第339章 莫须有 (第2/3页)
这些官员这一生,甚至说这一段时间贪腐的真实金额,要小许多的。
况且,坐赃是定罪的金额,追赃才是实际收上来的数额。
许多赃款,不一定全都变成了田地或钱银。
它们可能变成了很难估价的字画、古玩,又或者很容易掉价的豪华马车、服饰。
更多的情况是,这些赃款本身就是要重新投入到官场的人情网络之中,去交际、去上贡的。
所以,最後的追赃金额,肯定又要比坐赃金额更少。
坐赃款是八十五万两,实际只追回五十万两都有可能。
但朱由检对这些都无所谓。
反贪这件事情,从一开始,财政增收就是附带的。
塑造政治氛围,营造清廉风气,才是重点。
李国普翻过一页,继续开口:「李治中现下正在前殿阅卷,他的部分臣就代他说了。」
「京师之中,资产较大的京债商人,共计四十三名。」
「其中明确查得,新年之後仍然顶风作案发放京债的,有三十九名。」
「按资产多寡,定下罚额後,总计罚银八十七万两。如今均已全部缴齐入库。」
朱由检眉毛一扬,心里顿时就像是喝了冰镇汽水一样,舒坦得直冒泡。
如果说官员那边抄出来的钱,是不确定的远期收益。
那商人这边,交上来的可就是实实在在的现金流了。
事实上,根据税务衙门的估测,这批京债商人的总体资产规模,绝对在千万两以上。
但有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京债商人,不一定完全只从事京债这一项买卖。
例如成功上岸的吴承恩,他除了放京债之外,还是京师珠宝业的龙头,手里又兼理着盐业、布行等正当生意。
这就很难明确去界定,这千万资产中,到底多少是京债剥削来的黑钱,多少又是正当买卖赚来的白钱。
除非把所有京债商人全捆起来抄家,然後查抄他们的帐本一笔一笔地去校验,才能彻底算清。
所以,这一次的罚银,与其说是根据「违规从事京债的金额」来确定。
倒不如说,这就是一笔「过往从事京债的赎罪银」
交了这笔钱,往事一笔勾销。
只要你往後不碰京债,不参与到腐化大明官场这个危险的游戏之中,你就是永昌皇帝的朋友,大家还能一起愉快地做生意。
至於那些已经借出去的京债怎麽办?
自己想办法平帐吧。
反正永昌皇帝的刀,往後只会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狠。
到时候谁身上还带着脏血,谁就要承受一轮又一轮的大清扫。
李国普汇报完毕,拱手坐下。
高时明向刘若愚示意了一下,刘若愚便紧跟着起身出列。
「陛下,内府清查这边,分为宫中和宫外两块。」
「宫中本次清扫,规模较小,只拿了大小人等十七名。」
「其中官职最大的是针工局掌印太监周世治,追赃二千三百八十二两。」
「其余大小各官,总计追赃七千八百二十六两。」
听到「周世治」这个名字,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十分自然地露出一抹痛心之色。
「周世治啊————」
「朕还记得当初在信王府时,他伺候朕穿衣的时候,很是尽心。」
「没想到新政刚刚开始,他却掉队了。」
「罢了,毕竟是潜邸出来的老人,给他个体面吧。」
「在城郊拨一百亩田给他,让魏良卿去教教他怎麽种地,往後————就不要管他了。」
——此乃谎言。
朱由检在信王府那段时间,极度地缺乏安全感。
除了周钰,他几乎无差别地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在信王府里找不到王承恩之後,他更是疑神疑鬼,一点有异於「朱由检」性格身份的动作都不敢做。
他防贼一样防着这帮太监,哪里会有什麽狗屁的潜邸情谊。
现在说这些,不过是稍作宽仁之态罢了。
对他来说,借着周世治这只鸡,重新整肃内廷的风气,反而才是重点。
很多里刚开局,皇帝搞一波轰轰烈烈的反贪,之後大臣们就仿佛一下子全都被感化了,变得清廉无比。
这怎麽可能?
有愚蠢的,有贪婪的,更有心存侥幸觉得风头过去就能继续捞的。
这个天下,永远是不缺蛀虫的。
反贪,从来都不能是一次性的面子工程。
必须持之以恒,变成悬在头顶的常态化利剑。
直到哪天,这个天下的官,在接到贿赂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习以为常,而是犹豫的时候,那才算真正初见成效。
一是的,甚至不指望他们恐惧,只要他们犹豫一下,反贪就已经算是获得重大胜利了。
刘若愚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後继续汇报导:「本次内府最大的贪腐金额,还是在宫外。」
「京中盔甲厂、惜薪厂、银作局、兵仗局等处,因由一直在新政的监管之外,内府先前又清整不力,因此颇多腐败。」
「本次共捉拿大小人犯七十四名,总计追赃一十三万两千九百一十两。」
朱由检点点头,沉吟片刻後开口道:「所有空出来的缺额,令各局各厂之人,全部竞聘上岗。」
「按经世公文的风格,写出当前本局有何弊端、接任後如何整改、预期达到何等效果等,一一开列清楚,交由司礼监审核。」
「审核过後,再放到朕这边来终定。」
这个做法,实际上仍是将这些地方置於新政之外,目的是维持注意力的绝对聚焦。
高时明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放心,此项计划已有草案,预计本月底便可完成初筛。」
朱由检点点头,示意下一个人上前。
王体乾看了田尔耕一眼,上前开口:「陛下,本次厂卫第二期内部肃贪反腐,由东厂主导进行。」
「共计查纠贪腐成员大小二百九十三名。」
「其中东厂四十二名,锦衣卫二百四十七名,电台系统四名。」
「一应追赃金额,合计三万八千一百七十二两,现已如数追齐。」
朱由检不着痕迹的扫了田尔耕一眼,对着王体乾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动作很利索,继续保持下去。」
「朕希望,有朝一日,东厂和锦衣卫在世人眼中,不再只是暴力与狠毒的代名词,而是可以信赖、维护法纪的对象。」
「等到了那个时候,廉政院就可以真正成立了。」
「你们两人,要精诚协作,替朕,也替大明,做好这个历史性的转变。」
听到「廉政院」和「历史性转变」,王体乾与田尔耕神色一肃,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洪亮:「臣等,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厂卫厂卫,其实在很多时候,这两者的定位和职能根本就是重合的。
如果非要说不一样,只能说东厂的职能更纯粹一些,就是皇帝的耳目。
而锦衣卫因为历史遗留问题,是个大杂烩。
既承接了「兵器打造」,又要负责「出巡仪仗护卫」,还得作为「恩荫官员」的去处,现在甚至又多了一个电台体系的管理职能。
这种臃肿、职能混乱,如同劳务派遣公司一样什麽都往里塞的机构,改革是早晚的事。
但确实不是第一优先级。
朱由检接着看向下一个人。
郑之惠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皇庄、皇店清查一事,已有眉目。」
「六家皇店,帐目清查完毕,已追赃七万一千二百八十二两。」
「但皇庄一事,却没有那麽快。」
「各管事太监分头清理,目前也不过只清理完了京郊的几处皇庄。」
「若是不增加人手的情况下,恐怕————全部清理完要拖到年底了。」
听到皇庄,朱由检不由得伸手揉了揉眉心。
皇庄这个东西,没接手的时候看着像是一块肥肉,真正入手了才发现,这特麽根本就是一个深坑陷阱。
他刚登基的时候,还拿着纸笔在乾清宫里自己算过帐。
当时是按照五成地租、亩均产一石、粮价一两银子、两年三熟来测算收益的。
现在随着新政推行,对地方世情和农业现状有了逐步深入的了解,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推算错得有多离谱。
亩均哪里有一石?能有七斗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粮价哪里有一两?只要不是碰上灾荒,丰收的时候一石也就四钱到五钱,就算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七钱、八钱也就顶天了!
至於两年三熟————
如果北直隶现在的农业水平有这麽成熟的,他朱由检就不用费尽心思去推动本地的农业改革了困顿深宫,就是困顿深宫啊。
不接地气,推算出来的东西,真的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现在把所有数据重新校准,按亩产六斗,五成地租,粮价零点七两来算。
京畿那一百七十万亩的皇庄,可提供的实际收益,直接就暴降到了三十六万两。
这还没把丰收时节粮食价格暴跌的因素算进去。
更要命的是,一百七十万亩地,到底是个什麽概念?
北直隶的帐面耕地总共大约是五千万亩,皇庄约占百分之三点四。
听起来比例很小对吧?
但是,整个永平府的耕地加起来,也不过才一百八十三万亩!
也就是说,这个皇庄的面积,其实只比永平府所有帐面耕地少那麽一点点。
而他朱由检,如果想要稳稳当当地拿到这三十六万两的收益。
他就得为这个皇庄,专门配置一个相当於永平府规模的庞大管理机构!
包括收租的队伍、算帐的帐房、防止下面人贪污的监察体系等等————
他永昌帝要是手里真有这个数量级的可靠基层人才,投到哪里赚不到这区区三十几万两?非要死磕这个烂摊子?
所以搞到最後,皇庄就变成了一个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朱由检放下揉着眉心的手,语气平淡地开口道:「知道了,此事先放一放。」
「等殿试结束,朕会让北直隶新政组那边牵头起个项目。」
「到时候让各地的知县直接介入进来,帮忙进行各个皇庄整治。」
至於整治之後这东西到底用来干嘛?
等他先把别的地方理顺了再说吧。
在这之前,皇庄这个区域,根本不配让他投入宝贵的政治注意力。
能多收多少是多少,完全随缘了。
他转过头,看向张之极。
「到你了,你来说说吧。」
张之极连忙拱手起身,汇报导:「陛下,本次扫黑除恶专项,累计扫除大小赌坊一百三十四个,现场没收赌本八万两千九百一十八两。」
「各坊市的青皮无赖,累计锁拿七百九十二名————
」
说到这里,张之极的声音弱了下去,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但是————」
「但是顺天府大牢那边实在有些扛不住了,人满为患。」
「臣估计,还要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把这些人全部审完。」
然而,事情远不止张之极说的这麽简单。
新政做事,最忌讳的就是用「比较长一段时间」这种模糊不清的说辞。
张之极在来汇报之前,其实是专门跑去找顺天府丞章自炳,想确认一下这个「比较长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
结果————
迎接他的,只有章自炳扔过来的一只数日未洗、臭气熏天的官靴。
章自炳几天几夜连轴转,人都快疯了,哪还能给他什麽具体期限?!
朱由检长叹了一声。
「赌博啊————」
「这事情实在是难办,却又不可不办。」
「京中这些百姓小赌,还算是小事,军伍之中泛滥,那才是大事。」
「孙传庭送来的最新查报,你们内阁和兵部也都看过了。」
「蓟辽防线之中,兵卒穷困潦倒,引发譁变,有些时候倒是因为赌博欠债出的问题。」
朱由检摇了摇头,对明朝人如此好赌,也感到有些无可奈何。
他心里很清楚。
赌博的泛滥,本质上是社会缺乏上升通道的一种外化表现。
当底层的百姓和军户发现,通过勤奋劳作、运用智慧根本无法致富,甚至连吃饱饭都成了奢望时。
人类的本能,就会天然地将希望寄托於赌桌上那万分之一的翻盘可能。
所以这次打击赌博,从根源上来说,效果肯定比打击贪腐还要弱上许多。
但再弱,这股歪风也必须要打。
因为这不仅是治安问题,更是贪腐的温床之一。
比起下层百姓的赌钱,大明官员之中沉迷赌博的程度,可谓是毫不逊色。
後世有一种说法,叫「明之亡,亡於马吊」。
这句话,在朱由检看来,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
朱由检转头望向李国普。
李国普立刻会意,出列拱手回话:「陛下,关於官员禁赌的政令,臣这几日已经在和刑部杨尚书沟通了。」
「基本上沿用已有的《大明律》中关於赌博的律令,照律惩处即可。」
「但推出之时机,臣等却不得不斟酌一下。」
「毕竟近来新政连发,政出太频,百官神经紧绷,终究不是好事。」
「我等商议後觉得,可能将此禁令放到永昌二年再行发布,会比较合适。」
朱由检点点头,痛快地认可了这个稳重的建议。
内阁建议延期发布,并不是担心官员们会为了保住「赌博」的爱好而反抗。
毕竟禁赌这种事,在道义上是站在最高点的。
别说大明律法了。
地方上各个宗族内部,只要是书香世家出身,也都是明确定法,禁止赌博的。
而文官集团对抗皇帝,最倚靠的武器恰恰就是道义。
所以这种反抗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内阁更担心的是执行力的问题。
新政做事,要定下规矩,就一定要推行到底,要见实效。
那种发个雷厉风行的政令,结果下面阴奉阳违,最後无人问津、无人担责的事情,永昌朝能少做就要少做。
各项汇报逐一落定。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作为最後一个人,面色难堪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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