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长烟落日孤城闭(二) (第3/3页)
他的声音往火里钻,刚出口就被焰头吞了去。
一对父母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个用布包着的小尸体,那布早被血浸透,妇人盯着火堆,眼神茫然无神,忽地就朝着和尚们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咚咚”响:“师父,求求你,让她走得干净点,她才五岁,连糖都没吃过。”
“哆他伽多夜……”老和尚闭着眼,口里经文比往日更加虔诚。
西侧的道士却显得利落些。
青袍道人甩着幡子,手里铜铃“叮铃铃”响,另一只手抓着把朱砂,往火堆里扬:“太乙救苦天尊!尘归尘,土归土,莫恋阳间路!”他踏罡步斗,脚踩七星方位,黄纸符烧化的灰烬粘在他的胡须上,倒像是结了层霜。
“那是我男人!”
凄厉的哭喊划破经声,披头散发的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疯了似的扑向刚被抬上火堆的尸体,那尸体的胳膊还露在外面,手腕上缠着块绳结,是她亲手绣的平安结。
“你们不能烧!他答应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昨天丈夫被征为乡勇上城守着,一天的工夫就战死了,官府派人来通知她时,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倒在地上。
两个兵卒赶紧拉住她,妇人拼命挣扎,嗓子喊得嘶哑:“张五郎!你睁眼看看我!你说打完仗就给娃买个拨浪鼓,你回来!”
火堆里的平安结化成灰烬,她蓦地瘫坐在雪地里,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里面是半块窝头,她往火边递了递,声音轻得像梦呓:“五郎,你饿不饿?俺给你揣了半天,还温着呢…”
周围的哭嚎声一下子涌了上来。
“俺的儿啊,你怎么就去了!”老汉捧着儿子的遗物哀嚎。
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大声哭喊,指着火里一角青布:“那是大哥的袄!那是大哥的袄!”
他家人眼圈红了,把她往人群外抱,小姑娘却在父亲怀里拼命蹬腿,哭喊着“我要我哥”,声音细得像根线,却一下下割着人的耳朵。
瘸腿的青年,拄着根木杖,望着火堆里的一具尸体直抹泪。
那是他弟弟,昨儿个替他去搬礌石,被砲石砸中了腰,当场身死,“都说让你躲着点…”他喃喃自语,抓起木杖往火里捅,“你个憨货!让你别逞能!”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燎泡,他也没缩手。
老和尚的木鱼声越来越急,小沙弥的诵经声里混进了哭腔,“尔时世尊,告阿难言…”
道人念诵,“东方玉宝皇上尊,南方玄真万福尊...救苦天尊遍十方,常以威光救群品。”
经文与妇人的哭嚎、老汉的念叨缠在了一起。
铜铃摇得更响,想盖过这漫天的悲声,可朱砂撒进火里,只换来一阵更旺的焰头。
李骁站在人群外围,脚像钉在雪地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火焰吞噬骨肉的焦臭,只有活着的人对着灰烬哭喊。
哭喊声里,有未说出口的承诺,有没来得及实现的念想,有刚开头就被掐断的日子。
那些平日里为几文钱计较的百姓,那些在市集上讨价还价的妇人,此刻都成了捧着骨灰的可怜人。
雪落在火边就化成水,混着血和泥,在地上积成一滩滩黑褐色的污渍。
有片雪花落在李骁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湿了眼眶。
“走吧。”全武叔在他身后拉了拉袖子,声音也哑了,“这地方,看不得。”
走出很远,那股焦臭味还跟着,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在跳动,像这座城正在流的血。雪越下越大,想把这一切都盖住,可有些东西,烧了,哭了,人的思念仍然汹涌。
这座城里最痛的,从来都不是城墙被砸出的裂缝,而是这些碎在火里、飘在风里、永远也圆不了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