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马作的卢飞快(六) (第3/3页)
原,昼夜攻城,箭如雨下,城外的庄子全被烧了”
“小股金兵往南窜,见人就杀,见粮就抢”。
更让人心惊的是,有乡兵在县北十里的文峪河渡口,撞见了十几个骑马的金兵,他们没攻城,只是沿河岸窥探地形,射杀了两个试图靠近的村民,留下几具尸体后策马北返。
这“试探性的杀戮”像一块巨石砸进文水:“金兵要来了”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白日里,县城的街巷比往日空旷了一半。
往日喧闹的市集上,粮铺、布庄的门板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也把粮价抬得老高,籴米的百姓攥着铜钱骂骂咧咧,却不得不咬牙买下,谁都知道,再往后可能连高价粮都买不到。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早早插了门,往日的炊烟稀稀拉拉,只有巡逻的乡兵铠甲摩擦声、打更人“小心火烛,严防奸细”的沙哑吆喝,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文水知县是个年近五十者,此刻正被两面夹攻:一面是太原知府的急令“死守文水,为太原屏障,不得让金兵南下一步”,一面是县衙外逃难的百姓。
他能做的,只有急调全县的壮丁(按保甲法,每十户出一丁),凑了两千多乡兵,给他们分发铁刀、长矛,甚至削尖的木棍,让他们去加固城墙,文水城的夯土城墙本就不高,此刻正被乡兵们用黄土、碎石加高,城门口堆起了拒马,四个城门只留南门供人出入,盘查极严,稍有可疑就捆起来审问。
同时,县吏带着差役挨家挨户“征粮”,名义上是“支援太原守军”,实则更多是留给文水自己的储备,有百姓藏粮被搜出,当场就被按在地上打,哭喊声传遍街巷。
富户们早已动了逃的念头。
城西子夏山脚下的乡绅,连夜雇了车马,把金银细软、家眷往更南的平遥、介休送,那里离太原更远,且有山地可守。
中等人家则在“守”与“逃”间纠结:逃吧,车马钱、路上的盘缠不便宜,家里的田地怎么办?且官道上未必安全;守吧,文水城能不能守住?
有户开布庄的人家,男主人带着儿子去加固城墙,女主人则在家把布匹、粮食往地窖里藏,一边藏一边哭:“要是守不住,这些东西也是给金兵留的”。
最苦的是穷户,他们没粮没车,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城能守住”上,有老汉牵着牛、背着铺盖,带着一家老小往西部的子夏山、柏茆山逃,“山里有窑洞,金兵骑马进不去,总能活下来”。
连日来,往西部山区逃难的人络绎不绝。
山脚下的村庄挤满了外来者,村民的窑洞被占,柴火、水源成了新的矛盾点,甚至为了争一个能藏身的山洞打起来。
而东部平原的村庄,更显凄凉,青壮年多被征去守城,剩下的老弱妇孺,要么锁了门跟着往山里走,要么抱着“听天由命”的念头,在家门口摆上香案,对着北方磕头,祈求金兵绕路。
恐慌之外,也有零星的、被压抑的愤怒。
文水人自古尚武,城西有个叫“武家堡”的村子(传说是武则天家族的远亲后裔),村里的族长召集了百十个壮丁,带着祖传的刀枪,在村口竖起了“保家护院”的木牌。
有老兵痞子拍着胸脯骂:“金兵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真来了,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他们糟蹋咱的地!”
但这样的硬气,更多是绝望中的自我鼓劲。
更多时候,人们只是在沉默中煎熬:守城的乡兵望着北方太原的方向,能隐约看到天边的烟火(那是金兵焚烧城郊的火光);夜里,城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都会让全城惊醒,家家户户亮起油灯,直到确认不是金兵来了,才敢重新吹灭。
文水县的空气里,除了凛冽的寒风、汗水的酸臭味,还有一种更浓的味道——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无力。
金兵还没到,但这座城,早已提前进入了“战时”:每个人都在等,等那最终的马蹄声,踏碎最后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