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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魇缠身

    夜魇缠身 (第1/3页)

    残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寒江剑派山门外的千年古松,松枝压雪,簌簌作响。

    寒江剑派立派三百年,盘踞在北地寒江江畔,以一套“寒江十七式”剑法令江湖侧目,剑法走的是清冷孤绝、快如惊涛的路子,历来弟子皆修心为先,练剑为后,唯有心定如寒江静水,方能握得住三尺青锋,使得出剑中真意。

    可这规矩,在江寒身上,破了。

    江寒是寒江剑派百年来最惊艳的弟子,十七岁悟得寒江剑意境,二十岁便将十七式剑法练得炉火纯青,掌门玄真真人曾言,江寒的剑,已得寒江精髓,假以时日,必成江湖顶尖剑客。可谁也没想到,自三年前那一场江湖围杀之后,江寒的剑,就再也握不稳了。

    不是武功退步,是心乱了。

    每至深夜,万籁俱寂,寒江剑派的弟子们都已入眠,唯有江寒独居的静思轩里,总会传出压抑的喘息声。他盘膝坐在榻上,周身寒气萦绕,本是练剑养气的时辰,却被无尽的梦魇死死缠住,挣脱不得。

    梦里,永远是漫天血色。

    猩红的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他的衣袂,脚下是泥泞的血土,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首,有身着魔教服饰的妖人,也有穿着正派衣衫的同道,更有一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他们的眼睛都圆睁着,死死盯着他,嘴里发出模糊的控诉,声声入耳,如针锥心。

    他握着自己的佩剑“寒星”,剑身上淌着血,一滴,两滴,落在血土里,晕开更小的血花。梦里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血色迷雾中,背对着他,身形佝偻,声音嘶哑,一遍遍问他:“江寒,你看清楚,你杀的是谁?你守的是什么道?”

    他想冲过去,想看清那身影的模样,想开口辩解,可双脚像灌了铅,寸步难行,喉咙里像是堵了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手中的寒星剑,不住地震颤,剑鸣凄厉,与梦里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化作无边的梦魇,将他彻底吞噬。

    “啊!”

    一声闷喝,江寒猛地从榻上坐起,额头上布满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良久才从那可怖的梦境中抽离出来。

    窗外,天还未亮,残月挂在枝头,清冷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榻边的寒星剑上。剑身清冷,寒光内敛,可江寒看着这把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眼中却满是痛苦与迷茫。

    三年了,整整三年,每一夜,他都在做同一个梦。

    这个梦,始于三年前武林正道联手围剿魔教幽冥谷的那一战。

    彼时,幽冥谷主练邪功祸乱江湖,残害正道弟子,武林盟主联合各大派,齐聚幽冥谷,欲除这江湖大害。江寒作为寒江剑派最出色的弟子,随掌门玄真真人一同前往,那一战打得昏天暗地,血流成河,幽冥谷众人负隅顽抗,正道弟子也死伤惨重。

    江寒仗着寒江剑快,冲杀在最前方,剑下斩了不少幽冥谷的邪修,可就在战局将定之时,幽冥谷主引爆自身邪功,欲与众人同归于尽,混乱之中,江寒只记得自己为了护住身旁的师弟,挥剑乱舞,再睁眼时,一切都已结束,幽冥谷主伏诛,正道大胜,可他的脑海里,却多了一片模糊的血色记忆,从此,梦魇缠身,日夜不休。

    起初,他只当是战场厮杀留下的阴影,可随着时间推移,梦魇越来越烈,他的剑心也越来越乱。往日里信手拈来的寒江剑式,如今施展起来总会滞涩,练剑时稍一走神,梦里的血色就会浮现眼前,剑招便会出错,内力也会逆行。

    玄真真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曾三次为他渡气静心,又找来佛门高僧为他诵经超度,可都无济于事。高僧只说,江寒的病,不在身,在心,梦魇是心劫,亦是心障,他心中藏着未放下的执念,藏着不敢直面的过往,唯有自己寻回本心,勘破梦魇,方能解脱。

    “寻心……”江寒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他抬手抚过寒星剑的剑身,冰凉的触感传来,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守的是正道之道,斩的是魔教妖人,可为何夜夜被梦魇折磨?为何梦里总有那些无辜的身影?为何那个模糊的身影,总让他心口剧痛?他想不明白,这三年来,他困在寒江剑派,试图用练剑麻痹自己,用闭关压制心魔,可终究是徒劳。

    心不静,剑则亡。

    这日清晨,雪停了,玄真真人将江寒叫到了寒江殿。

    殿内清冷,香火袅袅,玄真真人坐在主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看着站在下方的江寒,眼中满是怜惜。江寒身着素色剑袍,身姿挺拔,可眉宇间的疲惫与阴郁,却怎么也掩不住,再也没有了往日里少年剑客的意气风发。

    “江寒,”玄真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被困心劫三年,再留在寒江,亦是无用。”

    江寒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弟子无能,辜负掌门厚望。”

    “非你无能,是你不敢直面本心。”玄真真人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忘”字,“这是当年围剿幽冥谷后,我在乱葬岗旁拾到的,落在一处无名村落的废墟里,我一直没给你,是觉得你该自己去寻。”

    江寒抬头,看着那枚木牌,心口莫名一紧,一种熟悉的刺痛感涌上心头,与梦魇里的痛感如出一辙。

    “那一战,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玄真真人叹了口气,目光悠远,“幽冥谷盘踞在幽冥谷外的忘忧村旁,那村子里的人,与世无争,从不涉足江湖,可那一战过后,忘忧村,没了。”

    江寒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忘忧村……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他脑海里尘封的碎片,梦里的血色村落,模糊的老弱身影,与“忘忧村”三个字重叠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

    “我不知那村子与你有何关联,也不知你梦魇之中藏着什么秘密。”玄真真人将木牌递给江寒,“江湖之大,心之辽阔,你且下山去吧,去忘忧村的旧址,去你当年走过的路,寻你丢失的本心,解你缠身的梦魇。何时心定,何时归山,若是心劫难解,这江湖,便是你余生寻心之地。”

    江寒接过木牌,木牌温热,上面的纹路硌着掌心,他攥紧木牌,对着玄真真人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他知道,掌门说的是对的。困在寒江,他永远逃不出梦魇,唯有走出去,走到那片血色记忆的源头,才能找到答案,寻回自己。

    三日后,江寒辞别寒江剑派,背着寒星剑,孤身一人,踏入了茫茫江湖。

    朔风依旧,雪已消融,可他心中的寒冬,却从未散去。前路漫漫,未知重重,他不知道自己要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真相,还是更深的梦魇。

    他只知道,从此,江湖多了一个持剑寻心的剑客,名江寒,身缠梦魇,心向归途。

    北地的寒峭渐远,江寒一路向南,走了月余,踏入了江南地界。

    江南的春,来得早,烟雨朦胧,柳絮纷飞,青石板路被细雨打湿,泛着温润的光,与北地的苍凉截然不同。可这般温婉的景致,却暖不了江寒的心,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孤寂的模样,身着素色剑袍,背着寒星剑,步履匆匆,眉眼间的阴郁,在烟雨之中更显浓重。

    梦魇依旧没有放过他。

    即便离开了寒江剑派,即便身处温婉江南,每到深夜,那血色梦境依旧会如期而至,甚至比在山上时更为清晰。梦里的忘忧村轮廓渐渐分明,低矮的茅屋,潺潺的溪流,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一个白发老妇,正朝着他挥手,可转瞬之间,一切都被血色吞噬,老妇的笑容变成了血泪,村落化为焦土。

    江寒的睡眠越来越少,白日里赶路,夜里便靠在树下打坐,强行压制心魔,可越是压制,心底的迷茫与痛苦便越甚。他的剑,越来越沉,他的心,越来越乱。

    这日,雨下得大了些,江寒走进了一处名为烟雨镇的小镇,寻了一家临街的茶馆,坐下避雨,点了一壶粗茶,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茶馆里人来人往,多是往来的客商与江湖中人,议论声不绝于耳,大多是些江湖琐事。江寒本无心听这些闲言碎语,可一句“忘忧村”,却瞬间揪住了他的耳朵。

    说话的是两个身着青衫的剑客,看服饰是江南清风剑派的弟子,两人坐在邻桌,一边喝茶,一边低声议论。

    “你听说了吗?三年前幽冥谷那一战,死的可不只是魔教妖人,还有忘忧村的全村百姓,听说一个活口都没留,惨得很。”

    “我自然听说过,那忘忧村本就偏僻,谁也不知道怎么就卷进了江湖纷争,有人说,是正道弟子杀红了眼,误把村民当成了魔教余孽,才下了狠手,后来各大派都压着这事,不让外传,毕竟是正道的丑闻。”

    “嘘,慎言,这事可不能乱说,当年参与围剿的门派不少,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做的,不过听说,那忘忧村的旧址,现在成了凶地,夜里常有冤魂出没,去过的人,都疯疯癫癫的,说是见了恶鬼索命。”

    江寒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溅出,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误杀……正道弟子杀红了眼……冤魂索命……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与梦里的哀嚎声重叠,让他心口剧痛。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两个清风剑派的弟子,眼神冰冷,带着压抑的戾气。

    那两个弟子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顿时住了嘴,有些怯怯地看着他,见他孤身一人,背负长剑,气质清冷,一看便是不好惹的江湖人,不敢再多言,匆匆结了账,离开了茶馆。

    江寒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茶水里映出他苍白的脸,眼神里满是痛苦与不敢置信。

    难道,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难道,当年那一战,他真的杀了忘忧村的无辜百姓?

    可他为何没有半点印象?为何记忆里只有厮杀,只有斩向魔教弟子的剑,没有百姓,没有村落?

    是他刻意遗忘了,还是那段记忆,被什么东西尘封了?

    “这位公子,面有郁色,眼缠血丝,怕是被心魔缠身,夜有梦魇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江寒抬眼,只见一个身着灰布衣衫的老者,坐在了他的对面,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拿着一个医卜幡,幡上写着“断心劫,解梦魇”六个字,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清明。

    江寒眉头微蹙,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老者,周身散发出疏离的气息。他行走江湖月余,见过不少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只当这老者也是如此。

    老者却不在意他的冷淡,笑着摇了摇头,指着他的眉眼道:“公子的心魔,根植于心,源于过往,藏着一段不敢触碰的记忆,梦魇是心的回响,不是鬼神作祟,若是一直逃避,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江寒心头一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懂这些?”

    “略知一二。”老者捋了捋胡须,“老夫云游四方,专解江湖人的心中劫,见过不少像公子这样的人,大多是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心里藏了不该藏的事,公子的劫,在忘忧村,对吧?”

    江寒瞳孔骤缩,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寒星剑,剑身发出一声轻鸣,戾气瞬间迸发:“你到底是谁?”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公子莫慌,老夫只是个卜卦的,并非恶人。三年前,老夫路过忘忧村,彼时村落已毁,焦土遍地,老夫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捡到了这个。”

    说着,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铃,银铃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寒梅,银铃晃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透着一股诡异。

    江寒看着那枚银铃,浑身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这银铃,他认得!

    梦里,那个站在槐树下的白发老妇,手腕上,就戴着这样一枚银铃!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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