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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8章 十六铺码头没有人回头

    第0608章 十六铺码头没有人回头 (第2/3页)

眼,目光在她怀里的包袱和她脚上那双沾满泥点子的千层底布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是王举人介绍的?”

    阿贝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他给我拍了电报。”老头把门拉开,示意她进来,“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弄堂里风大,你这小身板经不住吹。”

    阿贝跟着他穿过一个小天井,进了正厅。正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摆着一张红木条案,案上供着一个白瓷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枝半枯的腊梅。四面墙上挂满了绣品——有人物、有花鸟、有山水,最大的一幅是一扇屏风大小的《百鸟朝凤》,金线银线在灯下流光溢彩,凤凰的尾羽用了十几种深浅不同的红线,层层叠叠,像是要从绸面上飞出来。阿贝看得忘了走路,站在那儿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她在王举人家看过古画,在镇上绣坊看过苏绣的精品,但这幅《百鸟朝凤》的针法她从来没见过——那不是平针,不是乱针,也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苏绣针法。

    “这是粤绣。”沈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垫高绣,绣之前先在绸面上垫棉花,再在上面走线,绣出来才有这种浮雕一样的立体感。苏绣讲究平薄如纸,粤绣讲究堆金积玉,各有各的妙处。你是学苏绣出身?”

    阿贝点点头,还在盯着那凤凰的尾羽看。

    “会什么针法?”

    “平针、滚针、散套、虚实针、打子……”她一口气报了十来种,然后把目光从凤凰身上收回来,看着沈老板,“您这里的针法我没见过。我想学。”

    沈老板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做了个手势让她把包袱打开:“王举人在信里把你夸上天了——他说你的手不是手,是梭子。来,让我看看。”

    阿贝解开包袱,把她的绣绷拿出来。绣绷上绷着一块还没绣完的帕子,是她临摹王举人那幅山水的一角——太湖边上的芦苇荡。她用的是自己染的丝线,颜色比市面上卖的线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几分含蓄温润。芦苇穗子用了一种极细的打子针,打出来的颗粒大小均匀,远看像真的芦苇穗子在风里摇。水面用了虚实针,有光的地方线密,没光的地方线疏,在灯光下竟然有波光粼粼的效果。

    沈老板拿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久到阿贝开始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包袱的边角。她不知道王举人在电报里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沈老板会不会收她。在上海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如果沈老板不收她,她今晚就不知道睡在哪里。

    “你今年多大?”沈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十七。”

    “学绣几年?”

    “从小跟着阿妈学的,正经绣东西是从十二岁开始。”

    “颜料是哪里买的?”

    “自己染的。用湖边的草籽和树皮。那个黄的——是秋天收的野菊花,晒干了煮水,把白线泡一晚上就染上了。”阿贝说着,又补了一句,“不是故意要省钱的,是我觉得草籽染出来的颜色更……更……”

    “更什么?”

    “更软。”她说,“买的线颜色太硬了。”

    沈老板把她那块帕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他的青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踱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看着阿贝:“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阿贝摇头。

    “不是因为王举人的信。王举人给我推荐过好几个人,有的比他还能吹,来了一看,连针都捏不稳。我收你,是因为你这双手。”他指了指阿贝放在膝盖上的手,“你阿妈把你教得好。苏绣的那些针法,多少人学一辈子都做不到你这样的火候。但光有手艺还不够——手艺好的绣娘,沪上不下几百个。你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是你懂得用眼睛看东西。你绣的芦苇穗子不是绣谱上教的样版,是真正的芦苇,是站在湖边被风吹过的那种芦苇。你染的线不是从店里买的,是从野菊花里煮出来的。这才是老天爷赏饭吃。”

    阿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针疤,不像一个十七岁姑娘该有的手。但沈老板的话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些茧子和针疤也许不是丑的东西,而是她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不过,”沈老板坐下来,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这里不是学堂,是绣坊。我不管吃管住,只按件算工钱。一个月内你交不出合格的作品,就不要继续待了,该回哪里回哪里。我这里不养闲人。另外,石皮弄这个地方看着安静,弄堂里住的什么人都有——有做小生意的,有唱戏的,有做暗门子的。你一个乡下姑娘在这里,少跟陌生人搭话,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阿贝说。

    “还有,”沈老板压低了声音,“你王举人那个老东西,是不是跟你说我是‘沪上最大三家绣坊’的老板?”

    阿贝点点头。

    “他骗你的。锦霞庄就是我一个人开的作坊,总共一间门面,加你两个绣娘。你要想赚大钱,赶紧走。你要想把手艺学精——我这里的门开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手艺人的骄傲和酸楚。阿贝后来才从隔壁绣娘于三姐口中知道,沈老板年轻的时候是江南织造府里最年轻的绣艺师,经他的手绣出来的龙袍料子,一寸绣片值一两黄金。后来织造府没了,他的手艺也没了市场,他就在这条弄堂里开了锦霞庄,一开就是十五年。十五年来,他只收真正有天分的徒弟。上一个让他满意的徒弟,是十年前的事了。

    阿贝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给沈老板鞠了一个躬。她鞠得很深,额头差点碰到膝盖——那是莫老憨教她的,说拜师的时候要诚心,心诚则灵。刘氏也教过她,说手艺人这碗饭,三分靠手,七分靠人。遇到好师傅是一辈子的福气,要惜福,要感恩。

    “谢谢师傅。”她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沈老板摆摆手:“别叫师傅,叫老沈就行。旁边那间屋空着,以前是仓库,我让于三姐帮你收拾收拾。于三姐是另外一个绣娘,扬州人,做了七八年了,人不错,就是嘴碎,你忍一下。”

    “谢谢老沈。”阿贝改口。

    沈老板忍不住笑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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