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七日之约,翌日。 (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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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曼德勒的天还没亮透,楼家铺子门口已经有人来了。
最早到的是城东的王老六。这人在曼德勒做了三十年玉器生意,从摆地摊做到三间铺面,半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来了也不进门,就蹲在街对面的台阶上,叼着根旱烟杆,眯着眼看着楼家铺子那扇破门板发呆。
老何出来扫地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王掌柜?这么早?”
王老六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叹了口气:“老何,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一年了吧。”
“二十一年。”王老六点了点头,“这二十一年里,我信楼家。可这一回,我是真被吓着了。注胶玉啊,这要是传出去,整个缅北的翡翠生意都得跟着楼家一块儿完蛋。”
老何握着扫把的手紧了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来闹事的。”王老六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杆往台阶上磕了磕,“我就是来看看,看你们家少爷到底能拿出什么说法来。”
老何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身后传来楼望和的声音。
“王掌柜,进来坐吧。外面凉。”
王老六抬头,看见楼望和站在门口。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眼睛很亮。
王老六看了半天,慢慢站起来,拱了拱手,迈步进了铺子。
第二个到的是南街的赵三爷。他也是曼德勒玉商行会的老人了,比王老六还大几岁,拄着根黄花梨的拐杖,走起路来笃笃笃直响。他身后跟着赵家的大儿子赵明川,三十出头的汉子,在行里人称“赵大眼”,负责赵家铺子的日常事务,为人精干,话少,做事利索。
赵三爷一进门就坐下,拐杖往地上一顿:“望和,你给我交个底。那批货,到底怎么回事?”
楼望和给他倒了杯茶:“三爷,等人都到齐了,我一并说。”
“你现在就说!”
“现在说,待会儿还得再说一遍。”楼望和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您老先喝茶。”
赵三爷瞪着他,瞪了半天,楼望和就这么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赵三爷终于在椅子里叹了口气:“你个小崽子,跟你爹一个德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人陆陆续续来了。
到辰时三刻,楼家铺子的大堂里已经坐了二十多号人。全是曼德勒有头有脸的玉商,每人身后或多或少站着徒弟、账房或保镖,乌压压一片,把百来平方的前厅挤得满满当当——有靠在柜台边的,有挤在楼梯口的,晚来的索性站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瞧。这些人平日里互相竞争,勾心斗角,今天却难得地坐到了一起。原因很简单——楼家倒了,他们谁都跑不了。
楼望和站在大堂正中间,面前是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黑丝绒,丝绒上搁着三块玉。
三块注胶玉。
老何站在他左边,手里捧着一沓文件。秦九真靠在右首的楼梯扶手上,嘴里依旧叼着那根烟,依旧没点着。瘸腿老刘拄着扁担守在门口,谁进来都先过他这一关。
人到得差不多了。
楼望和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叔伯兄弟,”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三件事。”
大堂里安静下来。
“第一件,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拿起桌上第一块玉,举起来。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那块翡翠上,水头足,飘花正,打眼一看是块好东西。
“这块玉,就是洪掌柜前天拿来砸楼家招牌的那一块。”他把玉翻转过来,让所有人看清,“种老,色正,水头足。拿手电打,全透。论品相,值八十万。”
人群里有轻微的骚动。好几个玉商伸长了脖子。
“洪掌柜现在就在后堂歇着,各位待会儿若要向他求证,随时可以。”楼望和把玉放回丝绒上,“但是——这块玉是假的。”
话音落下,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玉上滴了几滴液体。
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散开。
片刻之后,那块玉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极细微的白雾,像是冬天呼在玻璃上的水汽。仔细看,能看到白雾下头透出蛛网一样细密的纹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碎过的瓷器被重新拼起来。
“这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丙酮。”楼望和把瓷瓶放下,“专溶树脂。注胶工艺用的胶水,遇到丙酮就会膨胀,把玉石表面的抛光层顶起来,形成你们现在看到的白雾和纹路。”
“天然的翡翠绝不会出现这种反应。你们都是行家,应该明白。”
大堂里顿时炸了锅。
“这——”
“还真是注胶的!”
“洪胖子居然拿假货来讹人?”
楼望和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抬起手压了压:“各位稍安。这只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
他拿起第二块玉。
“这块玉,才是楼家三个月前卖出去的那批货里的一块。编号、光谱纹路、包装签章,全对得上。三天前,我派人在洪胖子自己的铺子里找到的。”
他忽然把第二块玉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玉碎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王老六瞪大了眼。
楼望和从碎玉里捡起一片,举起来:“碎的纹路、碎片边缘的质地和气味,各位都是行家,闻闻就知道,天然翡翠,绝无注胶。”
他把碎片传给众人。几块碎玉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叹息声此起彼伏。
赵三爷拈了一片碎玉在指尖摸了摸,放在鼻端一嗅,随即把碎片往桌上一丢,冷哼一声:“楼家这块才是真的。洪胖子手里那块不是楼家的货。”
楼望和沉默片刻,拿起第三块玉。
“第三块。也是假货。”
他把这块玉翻过来,背面朝上。玉石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同样的圆圈,圈里一座黑色的山。
正是黑石盟的印记。
秦九真终于把嘴里那根烟点着了。他吐出一口青烟,慢悠悠地说了句:“黑石盟的标记。这一批假玉全是黑石盟造的。”
全场鸦雀无声。
足足沉默了十几息,才有人颤声开口:“黑石盟?那个黑石盟?”
“整个玉石界,敢用这种标记的,只此一家。”楼望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他们有三座注胶玉作坊,藏在密支那以西的野人山矿窟里。高薪挖了大埔玉石厂退休的注胶师傅,封了口,关了人,三个月造了两千多块假货,专门仿冒楼家的形制和编号,再通过曼德勒的渠道,混进市面。”
他从老何手里接过那沓文件,往桌上一放。
“这里是三位注胶师傅的口供、产地的照片、以及洪掌柜本人的证词。各位可以传阅。”
文件在众人手里传开。有人看完了脸发白,有人咬着牙不出声,有人把椅子扶手都捏出了声。
王老六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发抖:“两千多块假货?那市面上得有多少注胶料子?”
赵三爷的拐杖笃笃笃敲着地面,胡子抖动:“他们这是要把缅北翡翠市场往死里整!望和,冶源矿区那边还有黑石盟的注胶料子没有清干净吗?”
“冶源清干净了,野人山那边还在。”楼望和说,“据我得到的情报,野人山窟子里的存货至少还有三百多块。今天下午我就让人把清单抄出来,发到各位掌柜手上。”
王老六把烟杆攥在手里,指节都白了:“三百多块注胶料子,放在市场上能坑多少人?”
一直没有开口的赵明川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冲楼望和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但很稳:“楼少爷,这回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饭碗。赵家明天就发公告,绝不让一块来路不明的料子上柜。”
“赵大眼说得好。”王老六也站起来,烟杆往桌上重重一磕,“我这就回去查货,一块一块重新验。”
赵三爷一句话都没说。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在桌边踱了两步,拐杖头点在那块碎了的真玉上面。他俯身拈了一块碎片,对着光看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朝楼望和弯下腰去。
“三爷!”楼望和赶紧去扶。
赵三爷摆开他的手,拄着拐杖硬生生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这帮人,”他的声音嘶哑,“是要绝了咱们这行的根呐。”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江面上的船笛声,呜——呜——拖得很长。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让这股沉默延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要说的第三件事——黑石盟造这批假玉的目的,不仅仅是坑楼家。他们是要用注胶玉冲击整个缅北翡翠市场,打压价格,逼垮正规玉商,然后低价收购矿脉。两个月后,就在曼德勒,就是两年一度的南亚翡翠公盘。他们真正要在那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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