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9章 权杖上的锈 是权力最好的防腐剂 (第3/3页)
干脆不写,等着组织去查。他偏不。他把那行字写得端端正正,笔划比别人都重,好像在说:我就是郑达胥的儿子。你们看着办。
买家峻放下茶杯,走回桌前坐下。他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几页,翻到常军仁的名字,盯着看了片刻。他想起常军仁调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办公室喝茶。茶是常军仁带的,也是老枞水仙,闽北的,泡开之后有一股很特别的岩韵,入口微苦,回味绵长。常军仁端着茶杯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买书记,我在沪杭新城干了这些年,有一个体会。我们提拔干部,不怕他老子是谁,就怕他不知道他老子是谁。”
现在,买家峻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比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可靠一百倍。
他又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这一次只响了一声就通了。电话那头很吵,有挖掘机的声音,有搅拌机的轰鸣,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喊。秦九真的声音从这片嘈杂里挤出来:“舅!我这边正打桩呢,你有事快说!”
“小秦。”买家峻说,“下周规划建设局来一个新副局长,姓郑,业务能力很强。你工地上的事,多跟他沟通。”
“郑?哪个郑?不会是郑老书记……”秦九真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半,连周围的机器声都被他压得好像轻了几分。
“对。”
秦九真在电话那头半晌没吭声,末了说了一句让买家峻记了很多年的话:“那可真是——把老虎的儿子放进羊圈里了。就是不知道这虎崽子,是吃羊的,还是守羊的。”
买家峻啪地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把档案袋重新封好,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大,比他平时签字批文件的手笔都大。写完他自己看了看,觉得这笔字写得还行,至少比他平时开会的笔记强多了。他写的是——“不拘一格。”
写完他把档案袋放进抽屉的最上层。那个抽屉是专门放重要人事档案的,里面已经躺着一叠材料,每一份材料的主人,都是他当政以来力排众议用的人。有的用对了,有的还在看。但至少,没有谁让他后悔过。
窗外的雨还在下,市政大楼走廊里逐渐有了脚步声和人声,又到了各单位下班的时候。买家峻站起来关上窗户,把雨声挡在外面。办公室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他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事,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份档案上的那行字——“原沪杭新城管委会书记、主任,2018年退休。”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郑板桥写的。当年在省委党校培训的时候,有一位退休的老教授把这句诗写在黑板上。那是老头最后一次讲课,讲完之后就退了,再也没人见过他。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诗的时候,粉笔断了,断掉的半截粉笔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讲台底下去了。他没有捡,只是转过身对着学员笑了笑:“诸位,我教了一辈子书,只希望你们将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也能听一听窗外的声音。窗外的声音,有时候比窗内的声音更要紧。”
买家峻记得那堂课是七月,天很热,教室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所有人都热得坐不住,只有老教授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但站得笔直。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迎面碰见韦伯仁拎着公文包正要下班,韦伯仁看见他,叫了一声“买书记”,欲言又止。
“说。”
“郑远桥这个人,”韦伯仁斟酌着词句,“我在组织部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次交道。那时候他还在基层,来市里汇报一个规划项目。汇报完了,他们县的领导请我们吃饭,他没去,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又改了一个小时的方案。”
买家峻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
“下周他来了,”买家峻说,“让他先别去拜码头,到我办公室来。我请他喝茶。”
他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电梯门在他面前合上,镜面的不锈钢上映出他的脸,有些消瘦,眼里有些血丝,但两鬓虽然白了,眼神依然是亮的。他想起常军仁上次打电话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常军仁说了很多话,大部分他都没记住,但最后一句话他记住了。因为那句话常军仁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咽:“买书记,我在上面,看得更远了。有些我以前看不清的事,现在忽然看清楚了。新城那个地方,是块肥肉,也是座熔炉。炼出来的,要么是钢,要么是渣。”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一阵阴凉的风扑面而来。买家峻走进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开了,正在播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多云,局部地区有小雨。”
局部地区。买家峻笑了一下,挂上倒挡,把车倒出车位。车灯照亮了停车场的水泥墙,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海报上印着沪杭新城五年前的规划效果图。他从来没注意到这张海报,也不记得是谁贴在这里的。如今再看那张图,上面的高楼大厦、绿树成荫的街道、行人如织的广场,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而那个坐在图纸背后、手握炭笔的人,从明天起就不仅仅是在画图了,要在棋盘上落子了。棋局已经铺开,落子无声。买家峻轻轻踩下油门。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融进了沪杭新城雨后的夜色里。街灯初上,安置房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塔吊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是在给这个城市打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