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卿素绘录》 (第3/3页)
藏画三百卷,皆历代画圣真迹。你曾祖燕青阳,是最后入此地者。”
燕卿长揖:“真人知我曾祖之事?”
“何止知道。”清微微笑,指地宫中央,“你看那九柱九龙,对应九州龙脉。地面青玉图,乃当今江山。此宫实为一幅‘活画’,以地为素,以宫为绘,纳天下气运。”
燕卿细观,果见玉柱微微泛光,地面山川似有极淡气流流转。这等手笔,已非人力可及。
“敢问真人,此宫何人所建?《绘素天书》又在何处?”
清微盘坐于地,示意燕卿同坐:“此事,需自先秦说起。”
“始皇帝一统天下,收六国典籍,其中有一部《素书》,传为黄帝师广成子所著,论天地本源之道。始皇命方士徐福研习,徐福自中悟得‘炼气长生’法,东渡求仙前,将心得录为《绘卷》,取‘绘天地之机’意。后楚汉争霸,二书散佚。至东汉,有方士于终南山得残卷,合二为一,成《绘素天书》。”
“天书分上下卷。上卷论‘绘道’,即如何以书画沟通天地,达‘技进于道’之境。下卷论‘素法’,实为炼气长生之术,然凶险异常,历代得者皆不得善终。”
清微目露追忆:“你曾祖燕青阳,天纵奇才,五十年前于此地得见上卷,悟真绘道,成画圣。但他亦窥下卷只言片语,知若上下卷合一,或可打开‘通天之门’,得大解脱。然此门一开,吉凶难料。故他毁去下卷,只留线索于《江山万里图》真本,托言藏传国玉玺,实为…封禁此秘。”
燕卿恍然:“那真图何在?”
“就在你眼前。”清微笑指地面。
燕卿低首,见青玉地面山川脉络,在珠光下隐隐流动,竟似活物。他福至心灵,跃至地宫最高处(一石台),俯瞰全宫。
但见九柱为骨,画卷为肌,地面为皮,整个地宫赫然是一幅立体《江山万里图》!金陵、洛阳、长安、蜀中…天下形胜,皆在其中。而燕京所在处,玉色微红,似有标记。
“传国玉玺,就在燕京地下九丈,前朝废殿遗址中。”清微道,“你曾祖当年奉旨绘《江山万里图》,借机将玉玺藏匿之处,以‘绘影’之法隐于图中。唯有悟真绘道者,方能看破。”
燕卿心潮澎湃。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地宫全貌,每一处细节清晰如画。渐渐地,那些线条、色彩、光影开始流动、重组…
“素为体,绘为用…绘素一体,虚实互化…”
他睁开眼,目光如电。地面青玉图在他眼中,不再是静止纹路,而是无数气机流转的轨迹。那燕京处的微红,实为气机汇聚之“眼”。
“我看见了。”燕卿长舒一口气,“但…长生之秘,真人可知?”
清微沉默良久:“下卷虽毁,但我师祖曾言,所谓长生,非肉身不朽,而是‘神与天地同游’。你曾祖临终前三月,于此地绘一门。推门而入,七日方出,出来时鬓发如雪,但目中有光。他道:‘门后无他,唯见本心。本心即天,天即长生。’”
“本心即天…”燕卿喃喃。
“你欲寻长生?”清微问。
燕卿摇头:“学生只求绘道真谛。若长生需弃画道,宁不取。”
清微抚掌大笑:“善!此语大类你曾祖。他可舍长生,不舍绘道。”笑声渐止,神色转肃,“然则,外间寻你者,皆为此秘。你当如何?”
燕卿起身,对清微深揖:“请真人指教。”
“两条路。一者,永居此地,伴画终老,外事不过问。二者…”清微目射精光,“出山,以真绘道,解此困局。”
燕卿环视地宫,三百前贤真迹静默。他行至石案前,取紫玉笔,就残墨,于空壁上挥毫。
笔下无既定之形,随心而走。初为混沌一片,渐分阴阳,化山川,生云水,现草木,开百花…最后,于画面中央,绘一门。门半开,内里空白,唯有光。
“此为何意?”清微问。
“门后为何,观者自见。”燕卿掷笔,“我心在人间,画在人间。纵有万险,当以笔破之。”
六、归去来
三月后,金陵。
圣寿大典,万国来朝。画院献《江山万里图》,龙颜大悦。然此图非燕卿所绘,乃沈文渊集画院高手,据燕卿离去前所留“孤星图”补成全幅——那颗星,成了图中“北极星”,统御全局。
燕卿未归。传言他西行遇匪,尸骨无存。圣上叹惜,追赠五品画待诏,厚恤其家。
只有沈文渊知晓,燕卿曾夜访画院,留书一封:“玉玺在燕京废殿,掘地九丈可得。然长生虚妄,绘道是真。学生将云游四海,以画笔录天地大美。勿念。”
又三年,江湖传闻,西域有画僧,技近乎道,能绘水流动、火燃烧,观者如临实境。东南海疆,有渔人见青年踏浪作画,绘海市蜃楼,三日不散。北地雪山,猎户见雪壁现巨幅佛像,日光映照,佛目流泪。
世人不知其名,只称“素绘生”。
永和十二年春,清微真人仙逝。终前,他将一锦盒托付道童:“待燕卿来,与之。”
三年后,燕卿果然回山。他已蓄须,风尘满面,唯双目澄澈如昔。启锦盒,内无他物,只一素笺,上书八字:
“素心已得,绘道通天。”
燕卿对笺良久,忽长笑。笑罢,取笔砚,就石壁绘门。此番门内,非空白,而有小小人影,负手观星。细看,那人影眉眼,依稀是清微。
绘毕,推门。门竟真的开了。
内里星光璀璨,浩瀚无垠。燕卿一步踏入,门合,壁复如初,唯留墨香。
道童惊异,上报朝廷。圣上遣人来查,见壁上面,叹为神迹,命工临摹。然摹千百遍,门终不开。
唯有一夜,雷雨交加。翌晨,道童见壁上门内,多了一人。二人对坐,似在弈棋。其一为清微,另一人青衫落拓,目含笑意,正是燕卿。
自此,壁画再无变化。只每年春分,壁前石案上,会现一幅新画。画中有时是江南烟雨,有时是大漠孤烟,有时是海外奇岛,有时是市井百态。
画角总有小小钤印:“绘素生”。
又百年,画院学徒于故纸堆中,寻得燕卿早年习作。其中一页泛黄宣纸,上书一行小楷,墨色暗淡:
“绘者,心之痕;素者,天之容。以心痕印天容,刹那即永恒。”
纸背有淡淡印迹,似泪渍。
窗外,梨花又开。瓣落纸上,覆了“永恒”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