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骨》 (第1/3页)
一
天启三年,霜降。
长安西市有一间铺子,不卖绫罗绸缎,不贩柴米油盐,只收旧书。铺名“蠖斋”,取“尺蠖之屈,以求伸也”之意。主人姓沈,单名一个默字,年约三十,面容清瘦,终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柜台后头,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像一尊入了定的石像。
长安城里的读书人都知道,沈默这人有个怪癖——他收书,但不卖书。谁来买都不卖。有人出十两银子要买他架上那套宋版《说文解字》,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人拿一幅唐伯虎的真迹来换他手里那本残破的《水经注》抄本,他摇了摇头,说:“书有书的命,不该走的路,一步也不能走。”
这话说得玄乎,没人听得懂。
但所有人都知道另一件事——沈默写的字,一字千金。
不是夸张。三年前,礼部侍郎张大人请沈默写了一幅中堂,四个字:“正大光明”。据说张大人挂上去的当晚,书房里整夜亮着青光,第二天一早,张大人的政敌李御史就被罢了官。有人说那是巧合,但没过多久,刑部王尚书也请沈默写了一副对联:“铁面无私,丹心照汗青。”写完那夜,王尚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青铜门前,门上有九条锁链,他伸手一推,锁链尽断。第二天,一桩拖延了八年的冤案水落石出。
从此,沈默的名声传遍了长安城。
来找他写字的人踏破了门槛,有求官的,有求财的,有求姻缘的,有求子嗣的。沈默一概不理,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各写一幅字,送给有缘人。至于谁是有缘人,他说了算。
有人问他是怎么选人的,他只说了八个字:
“虬盘而蠖伸,秉守戒偏误。”
没人明白。
二
这一日,蠖斋来了一个人。
此人姓陈,名子安,是翰林院的一名编修,年方二十五,少年得志,写得一手好文章,自诩才高八斗,目中无人。他来蠖斋,不为买书,不为求字,只为找茬。
陈子安进门便高声说道:“听说沈先生写字能通鬼神,我倒想见识见识。若是徒有虚名,今日我便砸了你这招牌。”
店里的几个客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陈子安,低声议论起来:“这不是翰林院那位陈编修吗?听说他刚写了篇《平蛮策》,皇上看了赞不绝口。”“可不是嘛,年少气盛,这是来踢馆了。”
沈默依旧坐在柜台后头,翻着手里的书页,连头都没抬。
陈子安走到柜台前,啪地拍下一锭银子:“我出一百两,请沈先生写一个字。”
沈默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字?”
“‘道’字。”
沈默放下书,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方砚台,一块墨锭,一支笔,一张纸。他先磨墨,动作极慢,一圈一圈,像是在丈量时间的长度。磨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墨汁浓黑如漆,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松烟的味道,倒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古木忽然被唤醒。
然后他提笔。
蘸墨。
落笔。
只一笔。
那个“道”字落在纸上,笔画遒劲如老树盘根,转折处却柔韧如蚕丝缠绕。字成的那一刻,整个蠖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陈子安盯着那个字,脸色变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这个字。
不是不认识,而是不理解。这个“道”字的每一笔都像是在说话,在诉说什么他听不懂的东西。他越是盯着看,越觉得头晕目眩,仿佛那个字在旋转,在膨胀,在吞噬他的视线。
“拿走。”沈默把纸往前一推。
陈子安咬了咬牙,伸手去接。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纸边的一刹那,他感到一股冰凉刺骨的力量从指尖涌入,直冲脑门。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等他回过神来,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你……你这是什么妖术?”陈子安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默看着他,淡淡地说:“你不该来。”
“什么意思?”
“你心里有鬼,所以看什么都像妖术。”
陈子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说不出话来。他猛地抓起那张纸,转身就走,脚步踉跄,狼狈不堪。
身后传来沈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读学如怀冰,挥毫若饮露。”
三
当天夜里,陈子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脚下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两侧是万丈深渊。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门。
门上写着两个字:“墨渊”。
门没有锁,但他推不动。他用尽全力去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拉,门还是不动。他急了,用拳头砸,用脚踹,门依然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面不可逾越的墙壁。
就在这时,门上的“墨渊”二字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青光。光芒越来越强,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等光芒散去,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石碑,碑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文字。
那些文字像是活的,在石碑上游走、扭曲、重组,组成一幅又一幅诡异的图案。他看得入神,忽然发现那些图案不是别的,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所有文章、所有诗词、所有奏折,全部刻在了石碑上。
他凑近去看,越看越心惊。
因为他发现,他写的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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