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短暂的温馨时光 (第3/3页)
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被轻轻触动。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张艳红仿佛受到了鼓励,继续轻声说道:“还有,冬天家里烧炕,炕头可热乎了。晚上睡觉前,我妈会把我们的棉袄棉裤翻过来,贴在炕头的墙上烤着,第二天早上穿的时候,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冰。有时候还会在炕灰里埋几个红薯或者土豆,等睡到半夜,香味就飘出来了,偷偷爬起来扒出来吃,又香又甜,烫得直哈气……”
她描述着那些遥远而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童年记忆,声音轻柔,眼神里带着怀念的笑意。那些灰暗生活里微不足道的、闪着光的温暖瞬间,此刻在午后的阳光和咖啡香里,被一一唤醒,娓娓道来。
韩丽梅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时而落在她因回忆而微微发亮的脸上,时而又飘向窗外。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但张艳红能感觉到,她在听,很认真地在听。那些对她而言稀松平常甚至带着困苦色彩的往事,在韩丽梅这里,或许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带着奇异温度的土地。
“还有过年,” 张艳红说着说着,自己也渐渐沉浸在回忆里,“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我妈总会想方设法给我们做点好的。炸丸子,炸酥肉,包饺子……我姐手巧,会剪窗花,红纸在她手里几下就能变成漂亮的图案,有小鱼,有福字,有喜鹊登梅……贴在糊了崭新白纸的窗户上,一下子就喜庆了。我爸……我爸那会儿身体还好点,会带着我们去买很少一点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放,听着那‘噼啪’的响声,就觉得特别开心,好像新的一年,真的会有新希望一样……”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提到了父亲,也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得太多了,而且这些带着温馨色彩的回忆,对韩丽梅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无心的对比和伤害。韩丽梅的童年新年,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是更丰盛,还是更冷清?是更有期待,还是更早地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和无奈?
她停下话头,有些不安地看向韩丽梅。
韩丽梅依旧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看不清具体神色。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过年……我记得有一年,我妈用攒了很久的布头,给我拼了一件新棉袄。红底,碎花的,很好看。我穿了很多年。”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下去。没有描述任何具体的事件,没有提及任何情感,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但张艳红的心,却因为她这句简单的话,而微微抽痛了一下。一件用碎布头拼成的、穿了很多年的新棉袄。这就是韩丽梅记忆里,关于“新年”和“温暖”的具象吗?如此朴素,如此……令人心酸。
阳光房里依旧静谧温暖,咖啡的香气袅袅上升。两个女人,隔着小小的圆桌,各自沉入被对方话语唤起的、遥远而截然不同的童年记忆里。那些记忆,带着北方的冰雪与炕头的暖意,带着南方的潮湿与碎布拼凑的新衣,在此刻,在这片宁静的午后阳光里,短暂地交汇,又各自流淌。
没有更多的交谈,没有刻意的安慰或共鸣。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回忆的潮水漫过心间,又缓缓退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详的、近乎温馨的静谧。那是一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过往恩怨、甚至超越了当下复杂关系的、纯粹的存在与陪伴。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庭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韩丽梅率先从回忆中抽离,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动作恢复了惯常的利落。“不早了。” 她说着,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张艳红也从那种松弛的状态中惊醒,连忙坐直身体,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不舍。这段午后时光,太短暂,也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我让司机送你。” 韩丽梅将电脑装进包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但眼神似乎比来时柔和了一些。
“不用了,韩总,我……”
“顺路。” 韩丽梅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已经站起身。
张艳红便不再推辞,也站起来,跟在韩丽梅身后,走出了那片温暖静谧的阳光房。秋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让人精神一振。刚才那短暂得如同偷来的温馨时光,仿佛被这凉风一吹,便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心头一丝暖洋洋的余韵。
坐进韩丽梅那辆黑色的轿车,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韩丽梅的冷冽香水味。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一路无话。韩丽梅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不断流过的霓虹灯光下明明灭灭。张艳红也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不像来时那样忐忑不安,而是充满了某种平静的、带着暖意的充实感。
车子在张艳红公寓楼下停住。
“谢谢韩总。” 张艳红解开安全带,低声说。
韩丽梅睁开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平静。“早点休息。试点方案,下周一我要看到初稿。” 她的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
“是,我会尽快。” 张艳红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前,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韩丽梅,灯光下,韩丽梅的脸庞有些模糊。
“韩总,” 她鼓起勇气,轻声说,“今天……谢谢。”
韩丽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目光很深,仿佛在审视她这句“谢谢”背后真正的含义。然后,她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车窗外的噪音淹没。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张艳红站在公寓楼下,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那片被阳光晒过的角落,依旧暖洋洋的。
她知道,这短暂的温馨时光,像午后阳光下的一片雪花,美丽而易逝。明天,她们依然要回到那个充满竞争、压力和复杂关系的现实世界,依然要面对各自的重担和挑战。冰层依旧厚重,隔阂并未消失。
但至少,在今天的某个时刻,在那片洒满阳光的玻璃房里,她们分享过咖啡的香气,分享过窗外的枯山水,甚至……极其有限地,分享过彼此记忆中,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带着温度的碎片。
那碎片很小,很轻,不足以融化坚冰,却足以在冰面上,留下一点点被暖意触碰过的痕迹。
这就够了。张艳红想,转身走向公寓大门。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和韩丽梅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