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疑难杂症 (第3/3页)
…有时会出一身汗,醒了就没了。睡不好,迷迷糊糊,多梦,容易醒。大便……时干时稀,不顺畅。小便……黄,夜里要起来两三次……”
问诊所得,与脉象、舌象基本吻合。肝肾阴虚,水不涵木,肝阳偏亢,化风上扰清窍,故见眩晕、耳鸣。阴虚生内热,虚热扰心,故见五心烦热、盗汗、失眠多梦。肝气郁结,横逆犯脾,脾失健运,故见纳差、便溏。久病入络,兼有瘀滞。确是一个“本虚标实,虚实夹杂,涉及肝、肾、心、脾多脏”的疑难重症。先前那些郎中,或偏于平肝潜阳,或偏于健脾化痰,或偏于滋补气血,未能全面兼顾其复杂的病机,尤其对“阴虚风动”这一核心病机,以及“久病入络”的瘀滞,可能认识或用药不足,故效果不显,或初效后反复。
诊察完毕,聂虎心中已有定见。这病,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几分,但并非无计可施。只是,治疗需分阶段,有主次,且需患者和家属的密切配合,尤其是情志调摄和长期坚持。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对一旁紧张等待的周明远夫妇和周文轩道:“周老先生之病,乃‘眩晕’之重症,西医或称之为‘梅尼埃病’、‘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等。中医辨证,属‘肝肾阴虚,肝阳上亢,虚风内动,兼夹痰瘀’。病位主要在肝、肾,涉及心、脾。病程日久,正气已虚,邪气深伏,故缠绵难愈,多方医治效微。”
他这番话,用词专业,辨证清晰,直指病机核心,与周老先生之前的症状描述和诸多郎中的诊断,既有印证,又有更深层次的剖析。周明远夫妇虽然不懂深奥医理,但听聂虎说得条理分明,切中要害,不由得收起了最初的疑虑,神情变得专注而凝重。
“聂先生,那……这家父的病,可还有救?”周明远急切地问。
“有救,但非易事。”聂虎坦诚道,“此病如积年沉疴,如屋宇将倾,非一木可支。需徐徐图之,分阶段调治。当前急则治其标,以‘滋阴潜阳,平肝熄风,佐以化痰通络’为主,先控制眩晕频繁发作,改善睡眠、纳差等痛苦。待标证缓解,再图治本,大补肝肾之阴,益气养血,巩固根本,以防复发。整个疗程,恐怕需数月之久,且需周老先生安心静养,畅达情志,配合饮食调理,方能收全功。”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远:“而且,即便按此法调治,亦不敢保证一定能根除,但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延长发作间隔,应有七八成把握。不知周先生与老先生,能否接受?”
周明远与妻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床上形容枯槁、备受折磨的老父亲,咬牙道:“聂先生,只要能减轻家父痛苦,哪怕只是让他好受些,能睡个安稳觉,我们都愿意一试!这数月乃至更久的调理,我们也有心理准备!请先生放手施为!”
床上的周老先生,也缓缓睁开眼,看着聂虎,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嘶哑道:“小先生……你……你说得在理。之前那些大夫,没一个像你说得这般清楚……我……我信你。该怎么治,你说了算。这病……折腾得我实在受不住了……”
聂虎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外间书桌旁,周明远早已备好纸笔。聂虎凝神静思片刻,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张方子:
“处方:镇肝熄风汤合天麻钩藤饮加减。
“生龙骨(先煎)一两,生牡蛎(先煎)一两,代赭石(先煎)五钱,重镇潜阳,平肝降逆;
“怀牛膝一两,引血下行,滋补肝肾;
“生白芍六钱,天冬四钱,玄参四钱,滋阴柔肝,清热生津;
“川楝子二钱,生麦芽三钱,茵陈二钱,清泄肝热,疏肝理气;
“天麻三钱,钩藤(后下)四钱,石决明(先煎)六钱,平肝熄风;
“栀子二钱,黄芩二钱,清肝泻火;
“茯神四钱,夜交藤五钱,养血安神;
“丹参四钱,川芎二钱,活血通络;
“炙甘草二钱,调和诸药。
“七剂。每日一剂,水煎两次,早晚分服。忌食辛辣、油腻、发物及公鸡、鲤鱼、羊肉等。绝对禁酒。保持情绪平和,避免恼怒、焦虑。卧床休息,勿猛然起坐、转头。”
这张方子,以张锡纯的“镇肝熄风汤”和胡光慈的“天麻钩藤饮”化裁而成,集中了重镇潜阳、滋阴柔肝、平肝熄风、清热安神、活血通络等多种治法于一体,针对周老先生“阴虚阳亢,风动痰瘀”的核心病机,可谓面面俱到,又主次分明。尤其重用龙骨、牡蛎、代赭石等金石重镇之品,直折上亢之肝阳;以牛膝引血下行,兼补肝肾;天麻、钩藤、石决明专于平肝熄风;又佐以清热、安神、活血之品,照顾兼证。方剂虽大,但结构严谨,攻补兼施,标本同治。
写罢,聂虎将方子递给周明远,又详细解释了方义和煎服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金石类药物需先煎久煎,钩藤需后下,以及情绪、饮食调摄的重要性。
周明远双手接过方子,如同接过救命稻草,连声道谢,立刻吩咐下人去“回春堂”照方抓药。又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颇为丰厚的诊金,非要塞给聂虎。
聂虎只取了其中一小部分,相当于寻常诊金,将大部分推回,正色道:“周先生,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此病疗程漫长,后续花费不少。诊金我已收下,余下的,待老先生病情确有好转,再谢不迟。若无效,聂虎分文不取。”
周明远见状,心中更是感慨,对聂虎的品性医术,信服之余,更多了几分敬重。也不再强求,只是再三道谢,并表示会严格遵从医嘱。
离开周家时,暮色已深。秋夜的凉风,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聂虎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脑海中仍在反复推敲着那张方剂。周老先生的病,是他行医以来遇到的最为复杂系统的内科疑难杂症之一,远非“下河沿”那些跌打损伤、风寒湿痹可比。这对他而言,既是一次严峻的挑战,也是一次难得的、验证和提升自身内科辨证施治能力的契机。
他知道,周家这病例,与“下河沿”的老码头工人、与“济仁堂”救下的老乞丐,性质截然不同。后者更多是“急症”、“重症”,需要胆识和峻药;而前者则是“慢病”、“痼疾”,需要耐心、巧思和全面的调理。若能在此病例上取得良效,对他未来医道的精进,意义非凡。
而且,周家是书香门第,在县城有一定声望。若能治好周老先生的病,所带来的“名声”,将不再是“下河沿”的“小神医”,而是真正能进入县城中上层视野的、有分量的“良医”。这对他未来在县城立足、获取更多资源、乃至探查“龙门”线索,都可能产生积极影响。
当然,风险也更大。一旦无效,甚至稍有差池,之前积累的名声,恐怕会大打折扣。
但,既已接手,便无退路。唯有全力以赴,精心调治。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脚步加快,向着学校那点着零星灯火的宿舍楼走去。
夜色,吞没了他蓝布长衫的背影。而“文轩巷”周家宅院内,煎药的苦涩气息,正随着袅袅青烟,在秋夜的寒风中,悄然弥漫开来。一场关于信任、医术与耐心的漫长角力,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