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百元红包 (第3/3页)
,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已有了些许人色。他惊愕地、又带着狂喜地看向聂虎,嘴唇哆嗦着:“松……松快了!真的松快了!小先生,神了!真神了!”
那随从也看得目瞪口呆,刚才的怀疑和不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后怕。
聂虎神色依旧凝重,并未放松。他一边继续行针,维持针感,一边对随从快速吩咐:“刘掌柜此病,乃心脉淤阻重证,我刚才施针,只是暂时通络止痛,缓解危急。针后,需绝对卧床休息,不可再走动、激动、饱食。你立刻去雇一辆平稳的马车或轿子,铺上厚褥,护送刘掌柜回家静卧。我稍后开一张方子,你速去‘回春堂’或‘保和堂’,请坐堂先生过目后,照方抓药,煎好给刘掌柜服下。此方以‘瓜蒌薤白半夏汤’合‘血府逐瘀汤’加减,重在宣痹通阳,活血化瘀。但此仅为权宜之计,刘掌柜之病根深重,必须尽快去省城,找西医医院,用洋人的仪器仔细检查,系统治疗,切不可延误!”
说话间,他已行针完毕,开始缓缓起针。每起一针,都用棉球按压片刻。起针后,刘掌柜已能自行坐稳,虽然依旧虚弱,但胸闷、心痛、心慌等症状,已基本消失,只是感到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小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刘掌柜挣扎着想要站起行礼,被聂虎按住。
“刘掌柜不必多礼,安心静养为要。”聂虎示意他坐好,然后走到一旁,就着炭炉的余温,快速写下一张方子:瓜蒌、薤白、半夏、白酒、丹参、川芎、红花、赤芍、枳壳、甘草等,并详细注明了剂量、煎服法及禁忌。他将方子递给那随从,又补充道:“速去!记住,静卧,禁动,禁油腻厚味,绝对禁酒!”
随从接过方子,如同捧着圣旨,连连点头,搀扶着刘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刘掌柜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绸缎钱袋,看也不看,塞到聂虎手里,声音依旧虚弱,但充满感激:“小先生,一点心意,务必收下!他日刘某好转,定当登门厚谢!”
聂虎本想推辞,但看到刘掌柜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又想到此病凶险,后续去省城就医花费必然不菲,这诊金或许能解其部分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刘掌柜此举,是商人表达感激最直接的方式,若执意不收,反而不美。他略一沉吟,接过钱袋,并未当场打开,只道:“刘掌柜保重,速去抓药静养。”
目送两人蹒跚着远去,聂虎才轻轻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数目不小。他走到摊位后无人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卷用红纸卷着的银元,还有几张折起来的纸币。他数了数,银元是二十块崭新的大洋,纸币则是四张十元的“中国银行”兑换券。加起来,整整六十块大洋。
六十块!这几乎相当于他摆摊数月、甚至更长时间的收入。加上之前积攒的,以及周家那五元,他手头的钱,已经远远超过了县立中学下学期的学费,甚至足够他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和购买药材所需。
聂虎握着这沉甸甸的钱袋,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沉甸甸的。这钱,是刘掌柜的买命钱,也是对他医术的肯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今日他施针急救,暂时缓解了刘掌柜的危象,但此病根深蒂固,能否真正化险为夷,还要看后续治疗和调养。若刘掌柜听从建议,尽快去省城就医,配合中医调理,或可平稳。若其掉以轻心,或讳疾忌医,再次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钱袋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贴身口袋。炭炉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熄了,只余一点暗红的余烬。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百元红包……”聂虎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略带苦涩的弧度。这“红包”,来得意外,也来得沉重。它意味着认可,意味着名声的进一步扩散,或许也意味着,更多未知的麻烦和期待,正在前方等待着他。
但他别无选择。医者之路,从来不是坦途。见病当救,遇危当扶,这是孙爷爷的教诲,也是他聂虎,行于此世,所坚守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道。
他收拾好摊子,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下河沿”浑浊的河水,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蓝布长衫的下摆,在寒风中轻轻摆动。
学费,凑齐了。
但前路,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