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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瓦下苔

    第一章 瓦下苔 (第2/3页)

赤脚走惯了,反而比穿鞋更稳。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草叶,也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一只熟悉山林的小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些,山雾渐渐散去。他远远看见前方山道上,那个灰色的身影,背着旧包袱,肩头一点橘黄,不疾不徐地走着。

    苏木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树后。他看着那身影转过山坳,消失不见。犹豫了一下,他换了个方向,钻进更密的林子。他记得有采药人踩出的小道,虽然绕远,但能避开那瘴气林。

    他需要先活下去,再看别的。

    又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苏木终于穿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歪斜的废墟坐落在半山腰。比他记忆中的更破败——正殿完全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戳向天空,像巨兽的肋骨。厢房连屋顶都没了,墙壁倾颓,野草从残垣断壁间疯长出来,几乎吞没了整个院落。院门不知去向,只留下个空荡荡的门洞。唯一还算有点形状的,是角落里一间低矮的灶房,烟囱歪斜,屋顶塌了半边,但好歹还有三面墙。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朽烂和尘土的味道,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和远处林子里偶尔响起的鸟叫。

    那灰袍道士站在废墟前,背对着苏木来的方向,肩上的橘猫不知去向。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望着那片荒芜。

    苏木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住呼吸。他看见道士的背影挺得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良久,道士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傍晚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一道白雾。

    “是这里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山间寂静,苏木听得很清楚,“图上的山形,方位……一样。只是……”

    他没说下去,迈步走进废墟。脚步踩在碎瓦朽木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在倒塌的正殿前站定,仰头看着那几根焦黑的梁柱,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拂开厚厚的枯叶和尘土,露出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清”、“观”二字。

    道士的手指抚过那些字痕,动作很轻。夕阳的余晖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灰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道袍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也拉长了他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荒草丛生的院落里。

    橘猫悄无声息地出现,从一间塌了半边的厢房屋顶跳下来,轻盈地落在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喵了一声。

    道士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环顾四周的废墟。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成暗红色,几只乌鸦落在焦黑的梁柱上,发出粗嘎的叫声,扑棱棱飞起,更添荒凉。

    “什么都没有。”道士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没有异人,没有传承,没有仙法。只有一堆烂木头,几堵破墙,和……”

    他顿了顿,看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即将沉没的晚霞,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浓重,但疲惫底下那丝微弱的火苗,却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这极致的荒凉映衬得清晰了些。

    “……和一块能遮点风雨的地皮。”

    他收回目光,看向脚边的橘猫:“阿橘,你觉得呢?”

    橘猫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又“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走到那间还算有墙的灶房门口,坐了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道士看着猫,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也对。”他说,“走了六十三年,也该停下了。”

    他放下背上的旧包袱,解开,里面除了干饼咸菜葫芦,还有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短柄药锄,一柄用布条缠着剑柄的青铜短剑,几本书页发黄卷边的旧书,一个扁平的酒葫芦,以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但同样洗得发白的铺盖卷。

    他先将铺盖卷拿到灶房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铺开。然后拿着药锄和短剑走出来,开始清理灶房门口的杂草和碎瓦。

    动作不紧不慢,但很稳,很扎实。药锄挥舞,斩断枯藤野草;短剑出鞘,削去朽木断茬。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他灰白的身影在废墟间忙碌,橘猫偶尔跳上断墙,看着他,又看看远处苍茫的群山。

    苏木躲在灌木丛后,看着这一幕。道士没有施展什么惊人的手段,只是像任何一个要在荒山野岭过夜的人一样,清理出一小块能立足的地方。但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急不躁,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片绝望的废墟,而是在做一件很平常、早就该做的事。

    夜幕渐渐降临,山风大了起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道士在灶房角落里用碎石垒了个简单的灶,又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收集来的枯枝。橘黄色的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灶房一角,也映亮了道士平静的脸。

    他架起个小陶罐,舀了些雨水,放入掰碎的干饼,又捏了点咸菜进去,慢慢煮着。橘猫凑到火边,蜷缩着身子,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食物的简陋香气混合着烟火气,飘散在清冷的山间夜色里。

    苏木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捂住肚子,往灌木丛深处缩了缩。一整天,他只吃了道士给的半块饼。寒冷和饥饿像两只手,攥紧了他的胃。

    火光中,道士似乎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专注地看着陶罐里翻滚的糊糊。

    过了一会儿,糊糊煮好了。道士拿出两个破碗——一个缺口,一个裂纹——先给橘猫的破碗里倒了一些,放在地上凉着。然后给自己的碗盛满,坐在火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完,他洗干净陶罐和碗,将火堆拨得小了些,又添了几根耐烧的粗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卷起的旧书,就着火光,慢慢翻看起来。橘猫吃完自己的那份,跳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眯起了眼睛。

    山风呼啸,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人哭,又像风扯布。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火光摇曳,将道士和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苏木看着那点温暖的火光,看着火光里那个安静看书的灰色身影,和那只蜷缩在他腿上的橘猫。城隍庙漏雨的角落,老疤凶狠的眼神,伙计挥舞的擀面杖,冰冷的雨水,馊水桶的酸臭气……这些画面交替闪过脑海。

    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山风吹得他单薄的破袄猎猎作响,寒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脚冻得发麻,肚子饿得发疼。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苏木猛地抬头,浑身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兽。

    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了灌木丛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那个有缺口的破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糊糊。橘猫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夜里凉,山里更冷。”道士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喝了暖暖身子。不想过来,就在这儿喝。”

    他将碗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回灶房,重新在火边坐下,拿起书,继续看,仿佛只是随手倒了碗水。

    苏木盯着地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糊糊,看了很久。糊糊的香气钻进鼻子,混合着烟火气,是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温暖踏实的气味。

    他终于慢慢从灌木丛后挪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走到碗边,蹲下身,端起碗。碗很烫,粗糙的陶质硌着手心,但那股暖意却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冻僵的四肢百骸。

    他凑到碗边,小心地喝了一口。糊糊很淡,只有咸菜的一点咸味和干饼的麦香,但温热的口感滑下喉咙,让空瘪的胃一阵痉挛般的舒适。他喝得很急,几乎呛到,但很快,一碗糊糊就见了底。

    身体终于暖和了一些。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退回灌木丛。他站在原地,看着灶房火光里那个灰色的背影。

    道士没有回头,只是翻了一页书,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碗放那儿就行。灶房东边墙角,我清出了一块地方,铺了干草。比外头暖和点。”

    苏木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声音因为太久不说话而干涩:“你……真要在这里住下?”

    道士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苏木说,“房子是塌的,地是荒的,还有怪声。”

    “房子塌了,可以修。”道士平静地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地荒了,可以垦。至于怪声……”他顿了顿,“山风穿堂过穴,自会有声。听惯了,也就那样。”

    “你找了一辈子……仙法。”苏木艰难地说出这个词,“就为了住这种地方?”

    这次,道士放下了书,转过头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些皱纹更深,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却异常清明,没有了白天那种散漫的疲惫,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找了六十三年。”他缓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见过高山,见过大河,见过人心里最深的贪念,也见过最无谓的执着。我练过武,读过经,画过符,炼过丹。力气比常人大些,活得比常人长些,懂些医术,会点拳脚,能看天气,能辨药材。”

    “但我没见过一个人真的飞起来,没摸到过长生不死的门槛。那些传说,那些古籍,那些若有若无的痕迹……追到最后,往往只是一场空,一个笑话,或者……”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废墟,“一堆残砖断瓦。”

    “所以,不找了?”苏木问。

    道士沉默了片刻,橘猫在他腿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不是不找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是换了个找法。”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夜空中几颗稀疏的寒星。“以前,我总想着去那些名山大川,访那些传闻中的洞天福地,找那些隐世的高人。我以为‘道’在别处,在很高很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苏木,火光在他身后,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可走了六十三年,头发都走白了,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也许‘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那些被传颂了千百遍的名字里。”道士一字一句地说,“它就在脚下,在手里,在每一天睁开眼睛看到的光里,在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里,在……这片废墟,这块荒地,这个能避风雨的角落,这碗能暖身的糊糊里。”

    他走回火边坐下,重新拿起书:“既然走到这里,看到这块地,那就这里吧。把屋顶修好,把墙砌起来,把地开出来。能不能找到什么仙法传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里可以成为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人停下来,喘口气,想想自己是谁,要去哪儿的地方。”

    他翻了一页书,声音恢复了平淡:“清风观……名字挺好。以后,这里就是清风观。我是观主,道号玉虚子。那只猫,叫阿橘。”

    他抬眼看向还站在门口阴影里的苏木:“你呢?叫什么名字?”

    苏木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低声回答:“苏木。乔木的木。”

    “苏木。”玉虚子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有地方去吗?”

    苏木摇头。

    “那就留下。”玉虚子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决定,“有活干活,有饭吃饭。先把灶房那半边屋顶补上,明天天亮,我们去砍树,修梁柱。阿橘,”他摸了摸腿上橘猫的头,“你负责抓老鼠,别让它们把粮食祸害了。”

    橘猫“喵”了一声,算是答应。

    苏木站在门口,夜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灶房里的暖意一阵阵涌出来。他看着火堆旁那一人一猫,看着玉虚子平静翻书的侧脸,看着橘猫惬意的呼噜,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呜咽的山风。

    他慢慢走进灶房,走到玉虚子清出的那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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