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山 (第3/3页)
他生火,煮粥,只煮了一人份。默默吃完,然后开始一天的劳作。砍柴,挑水,伺弄菜地,修补前几日被风吹歪的篱笆。动作机械,却异常认真,仿佛只要保持住这些日常的节奏,师父就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回来夸他一句“做得不错”。
只是,当他习惯性地留出阿橘的那份食物,看着空荡荡的食盆时;当他做完一件事,下意识地转头想寻求肯定,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院落时;当他晚上打坐修炼,遇到疑难,张口欲问,却发现身畔只有冰冷的墙壁时……那种冰冷彻骨的空洞感,便会再次淹没他。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木像个最沉默的守墓人,守着这座突然失去了灵魂的道观。他扩大了搜索范围,几乎将附近的山头都踏遍了,依旧一无所获。他也曾想过下山,去最近的村子打听,是否有人见过一个老道士和一只橘猫。但他记得师父“筑基前不可离山”的严令,也记得那枚护身符所代表的责任。他不能贸然离开,万一师父只是暂时被困在某处,回来找不到他怎么办?
更何况,山下的人,真的可信吗?师父身上有太多秘密。
他只能等,只能找,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寻找中,将焦虑、恐惧、茫然,都压进心底,化为更疯狂的修炼。只有在那真气流转、心神空明的时刻,他才能暂时忘记这片令人窒息的空寂。
他的修为,在这种近乎自虐的苦修中,竟然突破了练气四层,向第五层稳步迈进。真气越发凝练,五感更加敏锐。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空气中更加细微的“气”的流动,那是玉虚子所说的“灵气”。但他不敢尝试引气入体,师父说过,需待练气圆满,真气充盈,心神凝练,方可尝试筑基。他牢牢记着。
只是,无人指点,无人解惑,独自摸索在这条越来越艰深的道路上,其中的迷茫与孤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能反复研读《云水诀》和清风子的注解,试图从中找到答案。有时,他会拿着功法,坐在师父常坐的蒲团上,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声念诵那些晦涩的口诀,仿佛师父就坐在对面,闭目倾听,随时会睁开眼睛,为他拨开迷雾。
阿橘的食盆和水碗,他每天都会换上干净的食物和清水,即使它们从来没有被动过。有时候,他会盯着那空食盆发呆,想起阿橘叼着田鼠回来邀功的模样,想起它蹭着自己裤脚要吃的的耍赖,想起它趴在师父腿边打呼噜的安逸……然后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
秋风渐起,山间的树叶开始泛黄、飘落。道观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苏木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扫得很慢,很仔细,连墙角石缝里的落叶都清理干净。
扫到正殿门口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门槛内侧,靠近地面的石缝里,卡着一小撮橘色的猫毛。毛色鲜亮,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小簇跳跃的火焰。
苏木的心猛地一缩。他慢慢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捡起那撮猫毛。毛很柔软,带着阿橘身上特有的、阳光和青草混合的温暖气味。它卡在这里,像是阿橘最后一次进出时,不小心蹭掉的。
可是,那天清晨,他找遍了道观,并没有在门槛附近看到这撮毛。是后来被风吹过来的?还是……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自己之前心慌意乱,没有注意到?
他将猫毛紧紧攥在手心,那柔软的触感让他鼻子发酸。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院落,扫过静默的正殿,扫过远处的群山。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飘过,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师父和阿橘,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日日夜夜,无法拔出。
他走回自己小屋,从怀里掏出那枚护身符。粗糙的黄布,歪扭的“安”字。师父最后的话,言犹在耳。
“他日,若你筑基有成,可去江州府,寻赵文翰……”
筑基有成。
苏木握紧了护身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却已带上风霜痕迹的脸上。那双曾经充满惶惑不安的眼睛里,此刻,除了深沉的悲伤和茫然,渐渐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不管师父因何消失,去了哪里。他答应过的事,他发过的誓,不会变。
练气,筑基,然后……去江州府,找赵文翰,找安然。
完成师父的托付,解开师父的秘密,或许……也能找到师父失踪的线索?
这念头像野火,一旦燃起,便再也无法熄灭。它驱散了部分冰冷的空洞感,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目标。
他将护身符仔细收好,连同那撮橘色的猫毛,一起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拿起昨天未劈完的木柴,抡起斧头。
“嘿!”
沉重的斧刃精准地劈入木柴中央,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整齐。声音干脆利落,打破了山间午后的沉寂。
苏木抹了把额头的汗,看了看手中沉重的斧头,又看了看地上劈好的柴禾。他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指引的学徒了。从师父消失的那一刻起,这座山,这座观,这条仙路,以及那个远在江州府的承诺,都只能靠他自己了。
秋风呜咽,穿过道观,卷起更多落叶。远处的山林,在秋阳下呈现出斑斓的色彩,美丽,而冷漠。
苏木弯下腰,继续劈柴。一下,又一下。坚实的劈砍声,在空山之中,孤独而顽强地回响着,仿佛在与这片吞噬了他师父和伙伴的寂静山林,做着无声的抗争。
他知道,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声音,将是他在这座空山中,唯一的陪伴。而那条师父为他指明、却又突然消失在迷雾中的路,他必须独自,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