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玉玺染尘 (第3/3页)
“走。”
她迈步向前,林风无声地跟在三步之后。八个提灯太监在前引路,昏黄的光圈在宫道上移动,照亮斑驳的宫墙和积雪的屋檐。
路过太液池时,李若雪停下脚步。湖面已经结冰,冰层下隐约可见游鱼的身影。三年前离京前夜,她也曾在这里驻足。那时她想的是昆仑山的雪,是剑道的巅峰,是逍遥天地间。
现在她想的是盐税、军饷、朝堂平衡、边境安危。
“陛下?”林风轻声提醒。
李若雪收回目光:“走吧。”
温泉宫确实不近,走了整整两刻钟才到。宫门外,李渊的贴身老太监福安已经跪候多时,眼睛红肿。
“太上皇如何?”李若雪问。
福安声音哽咽:“不太好……回来后就一直咳血,太医施了针,刚缓过来,就急着要见陛下。”
李若雪心中一沉。
寝殿里药味浓重,李渊半靠在榻上,脸色灰败如纸。看到李若雪,他努力想坐直些,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们都退下。”李渊挥退左右,连福安都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烛火噼啪作响。
“皇叔,”李若雪在榻边坐下,拿起温着的药碗,“先喝药。”
李渊摇头,抓住她的手腕。那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若雪,听朕说……时间不多了。”
李若雪放下药碗:“您说。”
“第一,”李渊盯着她,“小心元霸。他一直……都在装。他的生母刘太妃,当年用巫蛊案害废后,不仅是为了后位,更是为了让元霸成为嫡子。这些年他在朕面前装得淡泊名利,暗地里……势力可能比太子还大。”
李若雪点头:“我有所察觉。”
“第二,”李渊喘了口气,“顾少阳……一定要用,但也要防。他忠于大周,但未必忠于你。若你做得不好,他可能是第一个起兵‘清君侧’的人。”
“我明白。”
“第三……”李渊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母亲……陈月华。朕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如何,她是你生母。若有一天……她求你什么,只要不危及江山,就……就应了吧。”
李若雪沉默片刻:“她今天告诉我,当年那个夭折的皇子,可能没死。”
李渊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她……她说了?”
“没说,但反应已经说明一切。”李若雪看着他,“皇叔,您知道内情,对吗?”
李渊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道:“那孩子……确实没死。朕将他送出了宫,交给一户农家收养,隐姓埋名。这是朕……答应陈月华的条件,换她认下巫蛊案,保你平安。”
“他在哪?”
“不知道。”李渊摇头,“当年经手的老太监都死了,记录也烧了。朕只记得,孩子左肩有一块红色胎记,形似弯月。”
他睁开眼,眼神浑浊:“若雪,若有一天他真的出现……留他一命。这是朕……最后的请求。”
李若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李渊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艰难地从枕下摸出一个扁长的木盒,递给她:“打开。”
盒子里是一把匕首。鞘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拔出后,刀刃如秋水,寒气逼人。
“这是太祖皇帝的贴身匕首‘秋水’,见之如见太祖。”李渊说,“朕现在给你。若朝中有巨奸大恶,你可持此匕先斩后奏……包括,你的皇兄皇弟。”
李若雪握住匕首,沉甸甸的。
“最后一句……”李渊的气息越来越弱,“做皇帝……是天下最孤独的事。不要信任何人……包括林风,包括顾少阳,包括……你未来的夫婿。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他的手松开了,滑落榻边。
“皇叔?”
没有回应。
李若雪伸手探他鼻息,微弱但还在。太医轻轻推门进来,她起身让开。
走出寝殿时,福安跪在门口,老泪纵横。
“照顾好太上皇。”李若雪说,“有任何情况,即刻报我。”
“老奴……遵旨。”
回程的路上,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宫灯的光晕中飞舞,落在她的肩头,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林风为她撑起伞,她摆手拒绝。
“陛下,”林风低声说,“刚收到飞鸽传书,北疆那边……顾侯接到手书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新帝是明君,臣自当效死;若是昏君,臣亦当清君侧。’”
李若雪笑了,笑出了声。在寂静的雪夜里,那笑声有些苍凉。
“果然是他的风格。”她停下脚步,仰望漫天飞雪,“林风,你说,我会是明君还是昏君?”
林风跪在雪地里:“陛下必是明君。”
“起来。”李若雪继续前行,“明君昏君,不是自己说的,也不是身边人说的。是史书说的,是百姓说的,是……百年后的天下人说的。”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我会走下去。走到不能走为止。”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那是宫门落钥的信号,也是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的宣告。
太极殿的方向,灯火通明,宫人们正在为明天的登基大典做最后的准备。
李若雪握紧了袖中的秋水匕,冰冷的刀鞘贴着肌肤。
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而崭新的时代,已经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这座千年皇城的每一块砖石之间,每一片雪花之下。
棋局已开。
执棋者,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