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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咸阳夜雨

    第7章 咸阳夜雨 (第1/3页)

    第七章咸阳夜雨

    雨是亥时开始下的。

    魏无忌踏入咸阳宫时,第一滴雨正打在殿前的铜鹤额顶,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随后雨丝密了,斜斜地织成帘,将整座宫殿笼在迷蒙水汽中。

    章台宫没有点灯。

    偌大的正殿,只有御案旁立着一盏青铜雁鱼灯。灯焰在穿堂风里摇曳,映得殿柱上的玄鸟图腾忽明忽暗。御案后坐着个人,白衣,散发,低垂着头——是秦王子婴。

    一个月前,王龁兵败函谷关的消息传回咸阳时,这座宫殿曾乱过一阵。宦者宫女卷着细软四散奔逃,宗室大臣或自尽或投降,最后只剩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被老宦令强按着穿上王袍,推上王座。

    “来了。”子婴抬起头,声音稚嫩,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无忌停在殿中,雨水从他深衣下摆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滩水渍。他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末代秦王。

    “信陵君。”子婴又说了一遍,“你来了。”

    “我来了。”

    “来取寡人的命?”

    “来取一样东西。”

    子婴笑了,笑容惨淡:“咸阳宫里的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自取便是。”

    无忌向前走去。他的靴子踏在青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这座曾让六国胆寒的宫殿,此刻空得吓人,只有风雨声从殿门外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无数亡魂在哭。

    他走到御案前。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简片散乱,有些已经断裂。借着灯光,能看见上面的字迹——是《韩非子》。

    “王上在读韩非?”无忌问。

    “读不懂。”子婴诚实地说,“太傅说,韩非集法家大成,读通了便可治天下。可寡人读了三日,只觉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无忌在案前坐下,与子婴隔着三尺宽的紫檀木。

    “韩非说,君主要如日月,无私照而万物皆明。”他拾起一片断简,“又说,君主要如深渊,不可测而臣下皆惧。既要明如日月,又要深如渊薮——王上觉得,一个人真能做到么?”

    子婴沉默良久:“做不到。所以先王……所以嬴政陛下,最后谁都不信。”

    “所以他死了。”

    雨声渐急。

    无忌将断简放回案上,目光移向案旁那只半人高的铜柜。柜门虚掩,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卷轴。

    “那里面是什么?”他问。

    “秦国的命。”子婴说,“从孝公《垦草令》开始,历代秦王的诏令、律法、奏章,还有……”他顿了顿,“六国的情报。”

    无忌起身,打开铜柜。

    竹简和帛书堆满了三层隔板,最上层有几卷用金线捆扎的,格外显眼。他取下一卷,展开。

    是《连横策》。

    张仪的手书原件,帛面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字清晰:“连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秦据崤函,拥雍州,此帝王之资。当远交近攻,破纵亲之约……”

    他又取下一卷。

    还是《连横策》,不过是范雎的修订版:“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则王之尺也……”

    再一卷,是蔡泽的补充。

    再一卷,是李斯的建言。

    一卷接一卷,全是连横。从张仪到李斯,一百多年间,秦国最顶尖的谋士们,所思所想,所为所谋,都围绕着这两个字——连横。

    拆散六国同盟,各个击破。

    无忌翻到最后一卷,是李斯三个月前刚呈上的最新方略:“今五国合纵,其势虽汹,然各怀异心。当以商於之地诱楚,以上党之郡饵赵,以辽东之城许燕,以泗水之滨贿齐。如此,纵约不攻自破。”

    计划很详尽,连贿赂谁、许什么官爵、送多少金银都列得清清楚楚。

    可它没机会实施了。

    无忌抱着那摞竹简帛书走回御案旁,将它们堆在案上。堆得很高,摇摇欲坠。

    “王上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子婴盯着那堆简牍,轻声说:“秦国的剑。”

    “是剑,也是毒。”无忌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这把剑让秦国强盛百年,也让六国流了百年血。如今剑断了,毒却还在。”

    他拿起最上面那卷张仪的《连横策》,凑近火苗。

    帛书遇火即燃。

    火焰腾起,橘黄色的光映亮了大半座宫殿。烧焦的帛片卷曲,墨迹在火中化为青烟,那些精妙的计策、毒辣的手段、揣摩人心的算计,都在火焰中扭曲、消散。

    子婴猛地站起:“你——”

    “坐下。”无忌的声音不大,却让少年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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