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文明的抉择 (第3/3页)
关门的商铺重新开张,逃难的百姓陆续返乡。有老秦人认出无忌,远远跪拜;也有六国商人好奇张望,窃窃私语。
在一个街角,无忌停下脚步。
那里跪着个老乞丐,面前摆个破碗。老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但腰杆挺得笔直,跪姿如松。
无忌蹲下身,放了一枚刀币在碗里。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是……信陵君?”
“是。”
“灭了秦国的信陵君?”
“是。”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道:“灭得好。”
无忌一愣。
“嬴政那小子,太急了。”老人自顾自说,“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这些都好。可他忘了,人心不是度量衡,没法统一。关中人吃面,楚人吃米,燕人吃粟,能一样吗?”
“老人家是……”
“以前是个小吏。”老人咧嘴,露出缺牙的牙龈,“在县衙管户籍。商君法规定,民分五等:士、农、工、商、贱。我管了三十年户籍,看了三十年——人哪是五等就能分清的?有农人善经商,成了富户。有商人子好读书,中了秀才。有贱籍女子刺绣无双,被选入宫……可法说不能变,就不能变。”
他抓起那枚刀币,紧紧攥在手心:“现在秦没了,法也没了。好啊,好啊……”
老人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
无忌站起身,对朱亥道:“记下这位老人。明日派人接他入万象阁,专司整理秦地户籍旧档——他知道的,比任何竹简都多。”
“诺。”
继续前行,走到渭水边。
河水汤汤,夕阳西下。对岸是阿房宫的废墟——那座嬴政倾举国之力修建的宫殿,在联军入城时被乱军焚毁,如今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
河边有几个孩童在玩水,唱着童谣: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童谣戛然而止。孩子们看见无忌,一哄而散。
无忌站在河边,望着滔滔渭水。
“公子在想什么?”位侯赢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在想那个老人说的话。”无忌轻声,“人心不是度量衡,没法统一。可若不统一,国如何治?若统一,人又如何活?”
位侯赢没有回答,只是递过一卷帛书。
“万象阁送来的,关于‘客星’的最新测算。”
无忌展开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星图、算筹和注解,最后一行字格外刺目:
“荧惑守心后第三年秋分,客星最近。其轨如矢,直指洛邑。”
洛邑,周室旧都,天下之中。
“还有多久?”无忌问。
“两年零七个月。”
两年零七个月!无忌收起帛书,望向渭水对岸的废墟。夕阳把阿房宫的残骸染成血色,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位侯先生。”
“臣在。”
“你说,如果我们失败了……如果新朝也像秦一样,二世而亡。那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位侯赢沉默了很久。
“会分裂,会战乱,会流血。”他最终说,“然后会有新的英雄站出来,重新统一,重新立法,重新犯错。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就像星辰运转?”
“就像星辰运转。”位侯赢抬头看天,暮色渐浓,第一颗星已出现在东方,“但公子,我们有机会打破这个循环。”
“因为客星?”
“因为客星让我们看到了圈外。”位侯赢的声音很轻,“以前的人,困在天下这个圈里,争来争去,无非是你当皇帝还是我当皇帝。可现在我们知道,圈外还有更大的圈,有更可怕的敌人。既然如此,圈里的争斗,还有意义吗?”
无忌没有回答。
他看着渭水奔流,看着废墟静默,看着夜幕降临,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
那些星星里,有一颗正在靠近。
带着火焰,带着死亡,带着或许能打破一切循环的可能。
“回宫。”他转身,“明日开始,起草新法。两年零七个月……够了。”
“够做什么?”
“够我们试试。”无忌大步往回走,衣摆带起河边的尘土,“试试能不能,在客星到来之前,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他是秦人、楚人、赵人还是什么人——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抬头。”无忌停下脚步,望向星空,“学会不只是低头看脚下的六尺土地,而是抬头看这万丈星空。”
夜色彻底降临。
咸阳城亮起灯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
像地上的星辰。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