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 (第3/3页)
有两个持枪警卫,还有一道需要掌纹和虹膜的双重认证门。通风管道在这里转弯,不直接连通机房内部,只有一条细小的线路管道通往里面,直径不到十厘米,人不可能通过。
时颜退回一段距离,在一个相对宽敞的管道交汇处停下。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距离机房维护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她需要等待,并想办法利用维护时间。
她从工具包里拿出微型数据采集器。这东西需要物理连接到服务器的数据接口上。她进不去机房,但线路管道也许可以利用。老赵说过,这种采集器有无线中继功能,但距离有限,且容易被屏蔽。如果她能把它送到离服务器足够近的地方……
她检查线路管道。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光纤和电缆。她小心地卸下一块管道的检修面板,找到一根标注为“主数据干线-冗余”的粗大线缆。采集器设计有磁性接口,可以吸附在线缆上,通过感应窃取数据传输。但效果肯定不如直接连接。
她将采集器吸附在线缆上,设置好定时启动(设定在维护开始后,网络流量可能较大的时候),然后将检修面板复原。至少这是一步尝试。
现在,她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藏身处,等待维护开始。通风管道里太容易被发现,如果有机房清洁或检查。
她顺着管道往回爬,找到一个通往上方管道层的检修口。打开口盖,上面是布满各种粗大管道的设备层,噪音更大,但更隐蔽。她爬上去,找到一个有废弃控制箱的角落,缩了进去,开始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管道层的噪音恒久不变,掩盖了她的呼吸声。她小口啃着能量棒,保持体力。八点,九点……九点四十五分,下方传来动静。
她悄悄探头,看到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提着工具箱的技术人员,在警卫的陪同下,来到了数据核心-03门口。警卫核对了证件,技术人员依次进行掌纹和虹膜验证。门开了,一行人进去。门没有立刻关上,留了一条缝,警卫站在门外。
维护开始了。但门没关严,警卫还在。她怎么进去?
时颜紧张地思考。老赵提到过B2备用发电机测试时电子门禁可能的延迟,但没说维护期间的情况。也许,维护时内部会有某些设备断电或切换,造成短暂的门禁失效?或者,她需要制造一个让警卫离开门口的突发事件?
她观察着门口。警卫很警惕,不时通过耳麦通话。这时,走廊另一头匆匆走来一个研究员,对警卫说了句什么,警卫点点头,跟着研究员朝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去——似乎是那边有什么突发情况需要协助。
机会!时颜立刻从藏身处出来,顺着管道滑下,来到通风口。但门还虚掩着,她能听到里面技术人员的谈话声。直接冲进去会被发现。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理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仿制技术员制服,又摸了摸工具包。也许……可以冒充晚到的维护人员?
但掌纹和虹膜怎么解决?她不可能有。
就在她焦急时,机房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和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短促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电源波动?”
“备用线路切换出问题了!快检查!”
里面一阵忙乱。时颜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拉开虚掩的门,闪身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背靠墙壁。
机房内部空间很大,一排排黑色的机柜像沉默的巨人,发出低沉的嗡鸣。闪烁的指示灯如同星海。几个技术人员正围在一个倒地的同事身边(似乎是被掉落的线缆绊倒,触发了警报),另一人则在紧急操作控制台。
没人注意到多了一个人。时颜快速扫视,看到旁边一个开放式机柜上挂着几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和工具箱。她趁乱走过去,顺手抄起一件外套披上,压低帽子,拿起一个工具箱,装作也是维护人员,朝着机柜深处走去。
她需要找到主服务器。机柜都有标签,但都是内部编号。她凭着直觉,朝机房最深处、安保最严密、散热风扇噪音最大的区域走去。
果然,那里有一组明显不同的机柜,被单独围在一个玻璃隔间里,门上需要权限卡。隔间里,巨大的服务器阵列指示灯疯狂闪烁。这就是目标。
但玻璃门锁着。她尝试用司机的权限卡——无效。用老赵的干扰器——红灯闪烁,门锁毫无反应,隔间的安全级别太高。
她看向四周。隔间旁边有一个配电箱,上面有复杂的开关和仪表。维护人员似乎正在检修电路,配电箱盖板被打开,露出里面的线排。
时颜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溜到配电箱旁,趁检修人员背对着她调试仪表时,迅速从工具包里取出老赵给的那个电磁脉冲炸弹雏形——其实是一个超载的电容器组,连接着简陋的触发装置。她将炸弹的引线偷偷夹在配电箱主供电线路的一个节点上,设置了一分钟倒计时。然后,她快速退开,混入旁边一排机柜的阴影中。
一分钟后。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耀眼的蓝色电火花从配电箱窜出!整个机房的灯光骤然一暗,然后切换到了应急照明,光线变成暗红色。服务器阵列的嗡鸣声骤然降低,许多指示灯熄灭或变成警报的红色。
“断电了!”
“是配电故障!”
“快启动紧急预案!”
机房内一片混乱。技术人员冲向配电箱,警卫也冲了进来。玻璃隔间的电子锁因为断电,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机械锁舌弹开了!但应急电力很快恢复,门锁的指示灯又开始闪烁,即将重新锁闭。
就是现在!时颜从阴影中冲出,在门锁重新闭合前的那一两秒间隙,猛地拉开了玻璃门,闪身进入服务器隔间,反手关上门。门锁“咔嚓”一声重新锁死,将她关在了里面。
外面的人忙于处理故障,暂时没人注意到她进入了核心区。
时颜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剧烈喘息。成功了,但也被困在了这里。应急照明下,巨大的服务器阵列像沉默的巨兽包围着她。她必须抓紧时间。
她找到主服务器的操作终端,屏幕因为断电重启,正在进入系统。需要密码。她尝试了几个常见的后门密码和伯格曼博士可能用的密码(从论文中推测),都失败。时间紧迫。
她想起老赵给的微型数据采集器。既然已经进来,就可以尝试直接物理连接。她找到服务器背后的数据接口面板,上面有数十个不同类型的端口。她不太确定该接哪个,但看到一个标有“Maintenance/Data Export”(维护/数据导出)的USB-C接口。
时颜将一个采集器插了上去。采集器上的小灯亮起绿色,开始缓慢闪烁——正在读取数据。但速度太慢了,按照这个进度,拷贝完关键数据可能需要几小时,她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需要找到数据库索引或者核心文件目录。她在终端上尝试输入一些基础命令,发现系统虽然需要高级密码,但有一些只读的日志文件和系统信息可以访问。她快速浏览,找到了数据库的存储路径和部分分区信息。
其中一个分区标注为“Project Theseus- Primary Templates”(忒修斯项目-主模板)。这应该就是存储“镜像”原始扫描数据和人格框架的地方!很可能也包括她的数据!
但如何快速下载?她想起老赵说过,这种采集器有无线中继,但距离有限。如果她能找到这个分区所在的物理硬盘位置……
她根据系统信息里的硬件拓扑图,在巨大的服务器阵列中寻找。终于,在第三排机柜的中部,她找到了对应的硬盘组,每个硬盘都有指示灯。她将另一个采集器吸附在硬盘组的散热外壳上(这里离数据总线更近),启动。
绿灯闪烁的频率似乎快了一点点,但仍然不够。
这时,外面传来警卫的呵斥和技术人员的辩解声,似乎故障处理差不多了,有人开始检查各个区域。
“核心区谁进去了?”一个警卫的声音靠近玻璃门。
时颜立刻蹲下,隐藏在机柜的阴影里。警卫用手电照了照里面,没看到人(时颜蹲在死角)。“里面没人,锁是好的。去检查别处。”
脚步声远去。时颜松了口气,但知道这里不能久留。采集器还在工作,但她需要更多时间,或者……更直接的方法。
她看到服务器机柜旁有一个消防应急箱,里面有小型的灭火器和一把消防斧。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如果拿不到数据,就毁掉它。至少毁掉“忒修斯项目”的核心数据,让“蜂巢”无法继续制造“镜像”。
但消防斧破坏力有限,无法彻底摧毁这些有防护的硬盘。而且一旦动手,必然惊动所有人,她将插翅难飞。
就在她犹豫时,终端屏幕突然自动亮起,弹出一个对话窗口,上面出现一行字:
“我知道你在里面。想拿到数据,就按我说的做。——G”
园丁?!他在这里?他能接入这里的系统?
时颜又惊又疑,快速敲击键盘:“证明你是G。”
窗口显示:“陈建国最后留给陈武的礼物,是一本《小王子》,扉页上写着:‘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这是陈武告诉过她的、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细节。园丁知道,说明他确实从陈武或陈建国那里得到了信任。
“我该怎么做?”时颜输入。
“你插入的采集器有后门程序,我可以远程加速数据传输,但需要物理保持连接。我需要你手动连接到第7号服务器的第三个备用网络接口,那是内部监控盲区。接口在机柜背面左下角。用这根线。”窗口下方出现一个示意图,并提示旁边一个抽屉里有专用的数据线。
时颜立刻照做。找到接口,插上线。屏幕显示连接建立。
“数据传输加速中。预计完成时间:8分钟。这期间我会暂时屏蔽这个隔间的运动传感器报警,但一旦数据传完或你断开连接,警报会立刻恢复。你必须在这8分钟内,找到离开的方法。建议:通风管道。天花板左上角有检修口,通往B2的管道。出去后,立刻前往B1的货运电梯,下到B4设备层,那里有一个紧急疏散通道连接地下管网。坐标已发送到你的采集器显示屏。保重。——G”
八分钟。时颜看了一眼天花板,果然在左上角有一个不起眼的方形检修口。她搬来一个工具箱垫脚,刚好能够到。拧开四个固定螺栓,推开挡板,上面是漆黑的管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闪烁的采集器。数据正在传输,这是摧毁“蜂巢”“镜像”计划的关键。她不能失败。
时间流逝。五分钟……六分钟……七分钟……
采集器上的绿灯停止了闪烁,变成了稳定的长亮。传输完成!时颜立刻拔下采集器和数据线,将采集器塞进贴身口袋。几乎同时,隔间内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运动传感器恢复了!
“核心区有入侵者!”外面的警卫大喊。
时颜跳上工具箱,抓住管道边缘,用力将自己拉了上去。刚把腿收进去,下面就传来玻璃门被打开的声音和警卫的脚步声。
“在上面!通风管道!”
时颜顾不上回头,在狭窄黑暗的管道中拼命向前爬。身后传来呼喊和追来的声音,但管道狭窄,成年人行动不便,给了她一点时间。
她按照记忆和G给的坐标,在复杂的管道网中快速移动。警报声在整个地下空间回荡,她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奔跑声和指令声。
终于,她找到了通往B1货运电梯的管道出口。掀开格栅,下面正好是电梯井旁的设备间,空无一人。她跳下,冲向货运电梯。电梯门开着,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她按下B4。
电梯缓缓下降。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她能听到楼上传来嘈杂的声音,电梯的楼层显示在跳动:B2……B3……
“叮!”B4到了。门一开,时颜就冲了出去。B4设备层更加昏暗,布满巨大的管道、水泵和发电机,噪音震耳欲聋。她根据坐标,朝着东南角跑去。
那里有一扇生锈的、写着“紧急出口-勿入”的铁门。她用力拉开,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潮湿的混凝土通道,有水流声。是连接城市地下管网的旧排水渠。
她闪身进去,关上铁门,用一根铁棍别住门闩。暂时安全了。
时颜沿着排水渠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冰冷污浊的水没到小腿。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任何声响,才靠着一处干燥的水泥台坐下,剧烈地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成功了。从“蜂巢”的核心数据库里,拿到了“忒修斯计划”的关键数据。贴身口袋里,那个小小的采集器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无数“镜像”和“素体”的秘密,也装着她自己被扫描、被复制的所有记录。
但胜利的喜悦还未升起,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突然袭来。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也是长时间高度紧张的后遗症。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在这里倒下。她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沿着排水渠向前。她必须尽快离开城市地下管网,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读取数据,制定下一步计划。
“蜂巢”丢了如此重要的数据,绝不会善罢甘休。整个城市,可能会被翻个底朝天。而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镜像”7号,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产品”,都将成为追捕她的最可怕的武器。
但至少,她拿到了筹码。一枚足以炸毁“忒修斯之船”的炸弹。
她在黑暗的排水渠中蹒跚前行,远方隐约传来水流汇入大江的轰鸣。而她的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在通风管道里听到的那句话:“……有些‘产品’开始出现原体的记忆残留,甚至质疑自己的存在。”
记忆残留……质疑存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冷的,真实的。但那些“镜像”呢?那些被制造出来的、拥有她部分记忆和容貌的“产品”,她们感受到的记忆残留,又是什么?是痛苦,是困惑,还是……一丝被强行赋予的、属于“时颜”的意志?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排水渠的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但时颜的脚步,却比之前更加坚定。她不仅是在为自己和逝者而战,似乎也在为那些黑暗中诞生的、扭曲的“倒影”,寻找一个答案,或是一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