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抉择与同行 (第3/3页)
来越长,已经开始尝试自行调息。他修炼时,身上会散发出一股极其晦涩、冰冷的气息,与那黑色骨片隐隐呼应。凤夕瑶能感觉到,他恢复得很快,快得超乎想象。那块骨片,每晚依旧会发光吸收毒气,而许煌体内的那股诡异气息,也一天比一天壮大、凝实。
第五天,许煌已经能勉强坐起,自己进食。他进食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大宗门精英弟子的风仪,即使身处破庙,重伤未愈,也难掩其气度。这让凤夕瑶更加确信,他绝非寻常散修。
他偶尔会指点凤夕瑶几句修炼上的问题,言简意赅,却往往直指要害,让困在筑基中期许久、无人认真指点的凤夕瑶有茅塞顿开之感。但她每次想问及他的伤势、功法,或者三年前的事情,都会被他冷淡地避开,或者以沉默应对。
那块黑色骨片,凤夕瑶曾旁敲侧击问过一次,许煌只淡淡回了句“偶然所得,不知来历”,便不再多言。凤夕瑶虽然好奇,但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第六天傍晚,许煌已经能扶着墙壁,在破庙内缓慢走动几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虚弱和涣散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和锐利。当他凝神时,即使灵力内敛,凤夕瑶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属于高阶修士的、对低阶修士天然的境界压制。她猜测,许煌全盛时期的修为,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第七日,清晨。
凤夕瑶早早醒来,发现许煌已经坐在草堆上,闭目调息。晨光透过破窗,落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换了身衣服,是凤夕瑶前几日从一具不幸摔死在山崖下的倒霉散修遗物里翻出来的粗布衣衫,不甚合身,却洗得干净。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清晰冷峻的轮廓。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向凤夕瑶。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今日,我需离开此地。”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几分清越,只是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
凤夕瑶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紧。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问?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摆弄着衣角。
许煌站起身,动作还有些滞涩,但已稳当许多。他走到破庙中央,目光扫过这处待了七日的简陋容身之所,最后落在凤夕瑶身上。
“这七日,多谢。”他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前少了些冰冷的疏离,多了分郑重的意味。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物。
是那块黑色的骨片。
“此物于我,已无大用。于你,或许有些微末护身之效。收好,莫要轻易示人。”他将骨片递向凤夕瑶。
凤夕瑶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又看看那黝黑不起眼的骨片。这几日,她已见识过这骨片的神奇,能化解那诡异的奇毒,还能助许煌隐匿气息,绝非凡品。他竟然……就这么给她了?
“这太贵重了,我……”凤夕瑶摆手想拒绝。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物于我,已是负担。”许煌打断她,直接将骨片塞进她手里。骨片入手,温润依旧,带着他掌心微凉的温度。“记住我的话,回焚香谷,忘掉这一切。若有人问起,便说从未见过我。”
他收回手,不再看凤夕瑶,转身,向着破庙门口走去。步伐虽慢,却坚定。
凤夕瑶握着尚有他余温的骨片,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向外面未知的、危机四伏的世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这一走,便是天涯陌路。从此他是被天下追杀的叛徒许家煌,她是焚香谷小小的俗家弟子凤夕瑶。今日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期。
那些传闻,那些追杀,那些她看不懂的恩怨情仇,都将随着他的离去,重新被迷雾笼罩。她这几日的纠结、恐惧、好奇,也终将归于平淡,成为记忆深处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这样……最好。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像堵了块石头。
就在许煌的手即将触碰到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凤夕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冲口而出:
“等等!”
许煌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凤夕瑶握紧了手中的骨片,那温润的触感似乎给了她一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
许煌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凤夕瑶,黑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诧,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审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知道。”凤夕瑶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她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的执拗。
“我知道你是许家煌,知道全天下都在追杀你,知道跟着你危险重重,可能随时会没命。”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
“但我也知道,我现在回焚香谷,也未必安全。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来过这里,他们没找到你,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我一个炼气期弟子,突然跑到蛮山边缘,还安然回去,怎么解释?谷里若是追查起来,我私自离谷,又牵扯到你……我说不清。”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而且,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三年前东方碣石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救了你,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我不想……后悔。”
她看着许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不自量力的天真,有对未知的好奇,更有一种近乎愚蠢的、不肯妥协的坚持。
“你说我愚蠢也好,说我找死也罢。反正……我已经卷进来了。与其回去提心吊胆,不如……不如跟着你,看看这潭浑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许煌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凤夕瑶几乎要在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想要收回刚才的话。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极轻,极淡,仿佛融入了破庙里浮动的尘埃中。但凤夕瑶听到了。
“你会死。”他说,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可能会。”凤夕瑶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但留下来,也未必能活。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许煌,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点顽劣、又有些惨淡的笑容:“而且,我觉得,跟着你,或许比我自己瞎闯,活下来的机会……能大那么一点点?”
许煌沉默了。
晨光从他身后的庙门斜阳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破旧的庙门。
然后,他抬起手,推开了门。
刺目的晨光涌了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推开了门,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
凤夕瑶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温润的黑色骨片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走出了这座困了她和许煌七日的破败山神庙。
门外,群山苍翠,晨雾未散。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但凤夕瑶知道,从她迈出庙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无论对错,无论生死。
她选择,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