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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改元凤历

    第514章 改元凤历 (第2/3页)

暮色降临。酒酣耳热之际,朱友珪早已醉意沉沉,在近侍搀扶下先行退入后宫。众臣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陆续退出皇宫。

    袁象随着人流走出大庆殿,踏出宫门,宫外寒风再度扑面而来,吹散了殿中弥漫的酒肉脂气。早有家中仆从牵着马车在宫门外等候。这是一辆形制华贵的乌木马车,车厢以锦缎包裹,内饰精致,乃是袁府日常代步所用。他弯腰登车,车夫扬鞭驱马,车轮碾过积雪路面,发出咯吱轻响,马车缓缓朝着袁府方向行去。

    车厢之内温暖静谧,袁象先斜倚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

    今日祭天、改元、宫宴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朝堂之上的危局如同巨石压在心头。先帝旧臣如今人人自危,今日看似只是座次上的排挤,谁也说不清明日会不会就是削官、下狱,甚至丢了性命。朱友珪的心狠手辣,众人早已亲眼见证,连亲生父亲都能痛下杀手,对待这些心存异心的旧臣,又怎会手下留情?

    正思忖间,马车行至半途,前方忽然停下。车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仆役立于车外,躬身行礼,语气恭谨:“袁将军,我家主人听闻将军出宫,特备薄酒,恳请将军移步一叙。”

    他如今的职位,依旧是先帝授予的右卫上将军。

    但如今只空余官职,权柄早已被朱友珪提拔的心腹架空。整个右武卫能调动的兵马,只怕不足千余。

    袁象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仆役身上,神色平静地问道:“你家主人是哪位?”

    “回将军,是驸马都尉赵岩。”仆拱手作答。

    听闻“赵岩”二字,袁象先眼底眸光微微一动。

    赵岩,字秋巘,乃是唐末忠武军节度使赵犨的次子。

    赵犨是一代猛将,当年群雄并起、四方混战之时,正是靠着赵犨倾力辅佐、兵马钱粮鼎力支持,朱温才能在各路藩镇中异军突起,一步步壮大势力,最终篡唐建梁。

    赵犨病逝后,感念赵犨的赫赫功勋与再造之恩,朱温特意将爱女长乐公主下嫁赵岩,结为儿女亲家,赵岩也由此成为大梁驸马,昔日风光无限。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朱温惨死,朱友珪掌权之后,大肆清算先帝亲信,赵岩身为驸马,又背靠赵家这一老牌勋贵家族,自然也遭到猜忌排挤。昔日手握的实权被逐一削去,如今看似还保留着驸马都尉身份,实则早已被朝堂边缘化,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堂纷争。

    袁象先心中了然。

    如今洛阳城内,先帝旧臣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平日里避嫌尚且不及,赵岩特意在半路拦截,邀自己前往饮酒叙话,绝非单纯的闲聊吃酒。他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来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颔首:“引路吧。”

    片刻之后,两辆华贵马车一前一后,调转方向,朝着长乐公主府驶去。

    公主府坐落于洛阳城富庶坊区,宅院广袤,庭院深深,门楼高大,府墙外松柏常青,即便寒冬腊月,也难掩世家府邸的气派。赵岩为人素来谦和宽厚,礼贤下士,平日里府中食客、文人雅士常达百人之多,但凡身怀才艺者,无论是善丹青、工诗文,还是有一技之长,他皆愿意收留供养,知名画师胡翼、王殷等人,便常年居于其门馆之下。

    今日府中却格外清净,并无往日宾客往来的喧闹。

    显然赵岩早已提前遣散闲杂人等,特意摒除耳目。袁象先走下马车,在府中仆役引导下,穿过数重庭院,径直走向深处书房。

    书房选址僻静,远离主院,四周由赵岩的心腹亲卫把守,内外隔绝,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推门而入,屋内暖意融融,正中置一张梨花木书案,案旁设两张坐榻,案上摆着一具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陶壶黄酒,旁边摆放四碟清淡家常小菜,没有宫廷宴席的奢靡,却处处透着私密与安稳。

    赵岩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形温雅,一袭素色文士长衫,面容温润,不见武将的凶悍,反倒更像一位饱学儒生。见袁象先进门,他连忙起身拱手相迎,二人客套寒暄过后,分别在坐榻上落座。

    仆役上前为二人斟满温热黄酒,随即躬身退出,反手将房门紧紧闭合,整间书房彻底与世隔绝。

    炉火幽幽,酒气袅袅,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赵岩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先是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沉郁:“袁兄,今日南郊祭天、宫中宴饮,你我都在场。如今这洛阳城,这大梁朝堂,日子当真是一日比一日难捱了。”

    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铺垫,一开口便道尽心中苦楚。

    袁象先握着温热的酒盏,指尖感受着暖意,面上神色淡然,缓缓应道:“秋巘所言极是。古往今来,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上位,自然要重用自己人,我们这些先帝旧部,如今处境,本也在意料之中。”

    话语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无奈。

    他身为皇亲,看得比旁人更为透彻,权力更迭之下,旧臣失势本是常态,可如今这位新君手段之狠、心性之恶,早已超出常理。

    赵岩放下酒盏,眼神愈发凝重,顺着话头继续说道:“何止你我二人处境窘迫。就连杨老将军,如今也是如履薄冰啊。”

    杨师厚!

    大梁顶级宿将,戎马半生,手握重兵,随着刘知俊叛逃,杨师厚如今乃是大梁最后的定海神针,追随朱温南征北战,战功彪炳,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听到这个名字,袁象先瞳孔骤然一缩,原本松弛的神态瞬间收敛,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杨师厚手握重兵,是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连他都受到打压,那整个先帝旧臣集团,便真的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赵岩将袁象先这一丝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对方已然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他见状忽然话锋一转,抬手举杯,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笑意:“罢了,朝堂烦心事暂且不提。来来,袁兄,尝尝这五年陈酿的黄酒,小火慢温,驱寒暖身,切莫辜负了这杯中好物。”

    袁象先端着酒盏,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以玩笑的口吻缓缓开口:“秋巘今日特意半路相邀,闭门置酒,只怕不是单纯请我喝一杯陈年佳酿这么简单吧?有话不妨明说,若是藏着心事,这酒,我可不敢轻易入口。”

    他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在如今步步危机的洛阳城,绝不会随意卷入未知的纷争。对方不点破,他便佯装不知,可若是一直绕圈子,这场酒局便毫无意义。

    赵岩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起身走到窗边,仔细查看门窗是否关严,又侧耳聆听屋外动静,确认屋外心腹把守、无人偷听之后,才重新落座,压低嗓音,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字字泣血:“袁兄,事到如今,我也不绕弯子了。当今陛下弑父篡位,德行崩坏,登基之后便大行清算,将太祖皇帝一手提拔的文武旧臣视作眼中钉。罢官、夺职、贬谪者不计其数,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辈!”

    “除此之外,他荒淫无道,沉溺酒色,宫中乱象丛生,平日里残暴嗜杀,稍有不顺心,便动辄责罚臣僚、屠戮宫人。”赵岩越说越是激愤,压抑多日的怒火尽数宣泄出来,“你我皆是先帝旧人,昔日蒙受太祖厚恩,如今却日日被猜忌、被排挤。长此以往,别说往日的荣华富贵保不住,恐怕连项上人头,都难以保全!”

    “他连亲生父皇都能狠下心痛下杀手,对待我们这些异姓臣子、前朝旧部,下手又岂会有半分留情?”

    一番控诉,句句属实,道尽了一众旧臣连日来的惶恐与愤懑。

    书房之内气氛愈发沉凝,炉火依旧温热,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袁象先沉默不语,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赵岩的话,每一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心中早已清楚朱友珪的凶残本性,也料到了清算迟早会降临,可真当有人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依旧免不了心生震颤。

    见袁象先沉默思索,不置可否,赵岩知道对方生性谨慎,不会轻易表态。

    他放缓语速,语气变得委婉,话里暗藏深意,缓缓暗示道:“如今朝堂之内,并非人人都甘心坐以待毙。你可知均王朱友贞?均王性情宽厚仁爱,机敏通达,素来礼贤下士,在先帝诸位皇子之中,声望素来极高。”

    朱友贞,朱温第七子,封号均王,为人温和,不似朱友珪这般阴狠残暴,平日里与文武臣僚相处和睦,在先帝旧臣之中口碑极佳。如今远在汴梁,担任检校司徒、东京留守,并代理开封府尹。

    袁象先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岩,沉声追问:“秋巘此话我明白。只是此事惊天动地,牵连甚广。不知杨师厚将军心中是何想法?”

    杨师厚手握天下重兵,是左右大梁局势的关键人物。没有这位军界元老坐镇牵头,任何谋划都如同空中楼阁,不堪一击。这是袁象先心中最大的顾虑。

    赵岩并未直言给出答案,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暧昧:“杨老将军久在军旅,目睹新君种种倒行逆施,心中早已不满。至于具体心意,时机未至,暂且不便明言。”

    这句话模棱两可,却已然传递出明确信号:杨师厚已然站在朱友珪的对立面,只是尚未公开表态。

    袁象先眉头紧锁,陷入长久的沉吟。推翻当朝弑君之主,拥立新君,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可若是继续坐以待毙,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一步步被清算、屠戮。进与退,皆是险途。

    良久,他抬起头,神色郑重地说道:“此事干系重大,举城上下、满朝文武皆会被牵连,绝非儿戏。容我回去仔细思量一番,梳理利弊,几日之后,我再给你答复。”

    赵岩见状,也不逼迫。他深知此事急不得,袁象先身为皇亲,身份特殊,必须让他心甘情愿加入同盟,谋划方能稳妥。当即爽朗一笑,重新恢复方才的闲适姿态:“理所应当,此事本就需要从长计议。今日只当是老友小聚,饮酒闲谈,其余话题,暂且搁置一旁。”

    说罢,他再度举杯,刻意避开朝堂权谋,转而谈论诗词歌、名家书画、文坛轶事。一时间,书房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尽数消散,又变回了老友把酒闲谈的模样。

    炉火温酒,小菜佐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风花雪月、文人雅趣,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密议从未发生。可只有二人心中清楚,一番谈话之后,洛阳城的命运,大梁王朝的走向,已然悄然转向。

    夜色渐深,风雪依旧在洛阳城中呼啸盘旋。

    长乐公主府的书房灯火摇曳,一场暗流涌动的密议悄然落幕。朱友珪沉浸在酒色享乐之中,全然不知,昔日被他视作砧板鱼肉的先帝旧臣,已然悄然联结。

    城外寒风卷雪,城内人心思变。凤历元年的洛阳,看似依旧是皇家帝都的繁华表象,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以袁象先、赵岩、杨师厚为首的一众朱温旧臣,已然悄然结成同盟,一场针对弑君逆主的宫廷政变,正在隆冬的风雪里,紧锣密鼓地暗中筹备。

    大梁的天,即将彻底变天。而这座历经沧桑的洛阳城,也将在新一轮的权力厮杀之中,再度迎来风雨飘摇的动荡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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