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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圣像与祭品

    第二十七章 圣像与祭品 (第3/3页)

在卖什么,为什么卖。”

    “我卖‘她’的时候……我甚至没觉得我在‘卖’。我觉得我在带‘她’‘走向未来’。”

    “我他妈……才是最蠢的那个。”

    死寂。

    姜泰谦说完这段话,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但随即又强行绷直。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像,眼神里的痛楚迅速冷却、凝固,重新封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

    但说出去的话,已经像淬毒的匕首,不仅捅穿了静妍,也在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又狠狠地、清晰地剜了一刀。

    静妍脸上的疯狂、嫉妒、怨恨,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巨大的、仿佛整个世界观被砸碎的茫然和冰冷。

    她……她刚才在骂什么?骂那个画里的“狐狸精”?骂丈夫的“心上人”?

    可丈夫说……“她”在一无所知、满怀信任的时候,被他亲手卖掉了?

    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为了……那个孩子?

    不……不只是“卖”那么简单……

    是用最纯粹的信任,换最残忍的背叛。

    那个美到不真实的画中女人……那个她嫉妒到发狂的“情敌”……是被这样……骗卖的?

    被她丈夫……用“家”和“未来”的名义……骗卖的?

    而卖“她”的钱……治了她儿子的病?

    “呕——!”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恶心、荒谬、以及某种她不敢深想的、灭顶般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愧疚感,猛地从胃部冲上喉咙。她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和鼻涕失控地涌出。

    她错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背叛者,是不忠的妻子,是这场悲剧里的“坏人”之一。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她所以为的“丈夫出轨”、“各玩各的”、“不公平”……在丈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卖了他”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渺小,多么的……不知所谓!

    她背叛的,不过是一场婚姻,一段感情。

    而丈夫“卖”掉的……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到令人窒息、如今被画成神女挂在墙上的……人。

    她用那笔钱,治好了儿子的病。

    那笔钱,沾着那个“她”的血肉灵魂。

    “不……不……”静妍摇着头,从干呕变成破碎的呜咽,她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苏米”那双悲悯的眼睛。此刻,那悲悯在她看来,不再是简单的眼神,而是一种知晓一切后的、冰冷的宽容。这比憎恨更让她恐惧。

    我用了他卖“她”的钱……治我儿子的病……

    我骂了“她”是狐狸精……贱人……

    可“她”是被卖的……被骗卖的……

    那笔钱……是“她”的卖身钱……

    我在用“她”的卖身钱……救我和别人生的儿子……

    如果……如果“她”知道……是我用了这笔钱……“她”会不会恨我?

    不……“她”在画里看着呢……“她”一直都知道……

    原谅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在心里无声地哭喊,但嘴唇只是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丈夫为什么跪拜——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债’。

    而她,现在也欠下了这笔永远无法偿还的、沾着血肉的债。

    鬼使神差地。

    在姜泰谦平静的目光注视下。

    在“苏米”悲悯的眼神“俯视”下。

    电视机里,画面切换到紫禁城太和殿的屋檐一角,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投下的、巨大而倾斜的阴影。阴影笼罩着空荡荡的汉白玉广场,旁白是史官冷静的叙述: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破北京,明思宗自缢于煤山。消息传至汉城,仁祖罢朝三日,哭于后苑。然其时,朝鲜已奉清正朔久矣。”

    您所跪拜的“大明天子”,七年后就死了。而您,也将继续跪拜新的主人。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但弥漫在客厅的寂静里。

    静妍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地、摇摇晃晃地……

    也对着那幅画像,跪了下去。

    她没有问“她是谁”。她不敢问,也忽然不想知道了。知道得越多,那愧疚的毒就会钻得越深。

    她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她没有祈求原谅,因为知道不可能被原谅。

    她只是……在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罪恶感面前,本能地选择了臣服,选择了用跪拜的姿势,来承认自己灵魂的污秽,来承担这份永远无法洗清的、沾着他人血肉的“恩情”。

    姜泰谦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又抬眼看了看画中悲悯的“苏米”,最后目光扫过黑下去的电视屏幕。

    他跪拜的“神”,会比“大明天子”更长久吗?

    还是说,所有的跪拜,最终都只是历史轮回中,一瞬的、无奈的姿态?

    香炉里的线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在“苏米”悲悯的注视下,缓缓消散在昏暗的空气中。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跪着的轮廓,和一幅永远微笑的神像。

    这座祭坛,今夜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献祭。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下一次跪拜,下一次献祭,会在何时,以谁的血肉,换取何物的延续?

    答案,早已写在那幅画中“神女”悲悯的眼底,写在这座城市沉没的霓虹里,写在历史书页间,所有跪拜者共同的、无声的叹息中。

    一个卖了江山保社稷。

    一个卖了良知保残家。

    一个跪拜年轻天子。

    一个跪拜人造神女。

    而最后,连那个背叛者,也在此刻跪了下去。

    这座公寓,终于成了一座完整的、沉默的、所有人都清楚知道自己位置的——

    黑暗祭坛。

    祭坛之上,神像悲悯,凝视众生。

    祭坛之下,众生皆跪,各怀罪孽。

    无人得救,唯有沉沦,在彼此的血与罪中,永世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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