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混血之瞳 (第1/3页)
第一章河上的人
湄南河在黎明时分是紫色的。
阿普从小就知道这个。每天破晓之前,他把父亲留下的破木船撑出芦苇荡,竹篙插入水中时惊起一两只夜鹭,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渐白的天际。河水在船底汩汩作响,像是这座岛城刚刚睡醒的呼吸。
他十三岁起就在河上讨生活。现在十八了。
东岸的日本町还在沉睡,那些低矮的木屋紧闭着门窗,只有町口那尊山田长政的石像披着晨露,沉默地望向南方。葡萄牙人的商船停泊在稍远处,桅杆上悬挂的十字旗被河风吹得啪嗒作响。再往南,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仓库已经开始有动静,范·弗利特那个红发鬼佬总是起得比鸡还早。
阿普把船撑到河道中央,从这里望出去,阿瑜陀耶城像一头伏在河面上的巨兽。王宫的尖塔刺破晨雾,金色的塔尖刚刚染上第一缕阳光。环绕城池的运河如同巨兽的血管,无数小船已经开始在上面穿梭,载着蔬菜、鲜鱼、布匹和木炭,流向这座十万人口大城的每一个角落。
“阿普!”
岸上有人在喊他。是林记米行的小伙计阿财,冲他挥着一块布:“今天的货!”
阿普把船靠过去,接过那块粗布——里面包着两条烤鱼和一包糯米饭。他舅老爷林老爷的规矩,帮他撑船的人不能饿着肚子干活。
“今天有批货要送荷兰馆,”阿财压低声音,“范·弗利特先生亲自交代的,你午饭前去仓库等着。”
阿普点点头,把布包塞进船板下面。他咬了一口烤鱼,鱼肉还温热,带着香茅和南姜的气味。
这条河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阿普是谁的儿子。
他父亲是日本人,叫甚兵卫,二十多年前跟着山田长政的招募来到阿瑜陀耶。那时候日本町正是鼎盛,六百多名武士和商人聚居在此,连国王都要借他们的刀枪平定叛乱。他母亲是林记米行的大小姐,林老爷唯一的妹妹。
后来山田长政死在彭世洛的战场上——有人说是中毒,有人说是战伤,反正人死了,日本町的荣光也跟着死了一半。再后来,新的国王开始猜忌外国人,日本町被监视,武士们被收缴刀剑。甚兵卫没有回日本,他在林记米行做了二十年账房,直到五年前死于疟疾。
阿普跟着母亲姓林,泰文名字是舅舅找高僧起的,意思是“无数”,大概是希望他福气多的意思。但所有人都叫他阿普,中日泰三国的人都能叫,省事。
他撑船穿过水门,进入城内的运河网。水面变窄了,两岸的木屋和商铺挤挤挨挨,晾晒的衣物从窗口垂下来,几乎要扫到他的头顶。一个妇人蹲在水边洗衣服,棒槌敲打在湿布上,声音清脆。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浅水里扑腾,溅起的水花落在阿普的脚背上。
“阿普哥!”一个小孩冲他喊,“听说你今天要去荷兰馆?”
阿普笑着冲他挥挥竹篙。
这城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他,他也认识每个人。他知道哪个僧人每天清晨会来河边化缘,知道哪条船上卖的是最新鲜的 lotus,知道哪家门口的黄狗会冲人叫唤。他知道这条河在雨季会上涨多少,知道哪段水域有暗流,知道哪座桥下可以躲过午后的暴雨。
但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发呆。
那张脸有日本人的轮廓,颧骨高,下巴窄,眼角的线条像他父亲。但肤色是他母亲的,比泰人浅,比华人深。眼睛是琥珀色的,不知道像谁。
“阿普!”
又是一声喊。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从右前方的一座木楼上传下来。阿普抬头,看见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是个穿纱笼的中年妇人,冲他招手:“上来!老爷要人送封信!”
阿普把船系在木桩上,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楼。这是一家布庄,柜台上堆着成卷的泰丝和印花棉布,空气里飘着樟木的味道。一个穿白色立领衫的老者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送到帕南寺,交给龙达普师父,”老者说,“要快。”
阿普接过信,掂了掂。很轻。
“现在就去?”
“现在。”
阿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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