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钟声之下 (第1/3页)
帕南寺的夜钟是在戌时敲响的。
阿普把船撑进寺庙后门的小河汊时,钟声正好响起。低沉的声音贴着水面滑过来,惊起芦苇丛里几只宿鸟。他把竹篙轻轻插入水底,让船停在岸边,回头看了琬帕一眼。
她已经把斗笠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上船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到了。”阿普说。
她点点头,起身跳上岸,动作轻得像只猫。阿普把船系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树上,跟在她后面。
寺庙的后门很小,掩在几株菩提树后面。门虚掩着,阿普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两旁种着栀子花,夜色里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走到大殿后面的时候,钟声停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菩提树叶的沙沙声。
僧舍的灯还亮着。
阿普走上竹梯,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轻轻咳嗽了一声。
“进来吧。”
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阿普推开门。老僧龙达普还是坐在窗边的木榻上,膝上摊着一本贝叶经,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侧跳动。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普,落在他身后的琬帕身上。
那一瞬间,阿普看见老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他看不清。
“你来了。”老僧说,这话是对阿普说的,但眼睛一直看着琬帕。
“师父,”阿普双手合十,“这位是……”
“不用说了。”老僧打断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屋里,“坐下吧。”
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个蒲团。阿普和琬帕站着,不知道该坐哪儿。老僧从榻上下来,坐到地上的蒲团上,把木榻让给他们。
“坐吧。”他说。
琬帕没有动。她盯着老僧,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黑。
“师父知道我是谁?”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琬帕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重到能把人压垮的那种。”老僧继续说,“你来找我,是想把它放下来,还是想找人帮你一起扛?”
琬帕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到木榻边上,坐下来。
阿普也在她旁边坐下。他看着老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僧却先开口了:“你带来的那封信,我看了。”
阿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第一章里他送过一封信到帕南寺,交给龙达普师父。
“那封信是谁写的?”阿普问。
老僧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琬帕,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祖母的祖母,叫什么名字?”
琬帕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老僧说,“但写那封信的人,和你祖母的祖母,是同一个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普看看老僧,又看看琬帕,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师父,”他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
老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封信,”他终于开口,“是你父亲托我转交给你的。”
阿普愣住了。
“我父亲?他五年前就……”
“五年前,”老僧打断他,“他临死前两天,让人送了一封信给我。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一本旧日记来找你,你就把这封信交给她。”
老僧看向琬帕。
“你就是那个人。”
琬帕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老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琬帕。
“你自己看。”
琬帕接过布包,手有些发抖。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已经发黄变脆。她小心翼翼打开,凑到灯前看。
阿普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着一行行娟秀的泰文——是女人的字迹。
琬帕看着看着,眼睛慢慢红了。她把纸递给阿普,自己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阿普接过来看:
“给我素未谋面的后代: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我不知道你会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因为这份日记,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密。每一代只有一个人知道它藏在哪儿。传到我这一代的时候,我把日记藏在了荷兰馆那间储藏室的木箱夹层里。然后我让人带话给我女儿:等你有了女儿,让她去取。
我不知道你这一代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得不带着日记四处躲藏。但我知道,你躲藏的原因,和我们每一代都一样——因为有人在找它。
有人想让那段历史永远消失。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在这座城里,还有人在等着帮你。去找帕南寺的住持,把日记给他看。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另外,如果有一个叫甚兵卫的日本人来找你,告诉他,他父亲欠下的债,可以还了。
愿佛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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