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露 (第3/3页)
但我在里面。不是因为我有壳,是因为有人在我旁边。
灰把自己管子上新长出来的那些刺,朝着陆雨的方向弯了一点点。
不是要扎陆雨,是要碰陆雨。刺的尖端是钝的,不会扎进皮肤。灰把那些钝钝的刺尖抵在陆雨的叶面上,像一个人把额头抵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不用力,不松开,就那么抵着。
陆雨感觉到了那些刺尖的抵力,把自己叶面上的那层水膜加厚了一点点。
不是要把刺泡软,是要让刺尖有一个柔软的地方可以待着。硬的刺,软的膜,中间是水。水里是苦和甜的混合物。这是废土上最复杂的界面——界面的这边是灰,那边是陆雨。界面本身是水,水不是任何一边,水是它们之间的东西。
灰在那层水膜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闭眼睛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用一直看着外面了。因为外面就在那里,不会因为我看不看而改变。风会来,光会来,苦会来,甜也会来。我能做的不是一直盯着它们看,而是在它们来的时候,尝一口,记住,然后继续。
废土上起雾了。
不是水雾。是废土特有的雾——灰尘和毒气和未死透的东西混合成的雾。那层雾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把整个世界罩在一片灰白里。雾里有苦味,有酸味,有灰说不上名字的味道。雾碰到灰的管子,管壁上的刺把雾挡在外面,不让它进来。雾碰到陆雨的叶子,叶面上的水膜把雾里的毒素溶解掉,变成苦味,存进那些快要死掉的细胞里。
雾来了。
雾走了。
雾走之后,废土上出现了灰没有见过的东西。
光。
不是之前那种从天上来的、照一下就走的、短暂的光。是另一种光。从陆雨的叶面上发出来的,从水膜和叶绿素和那些存满了苦味的死细胞之间发出来的。那光很暗,暗到几乎不存在。但它是持续的。它不来自天上,来自陆雨自己。陆雨把储存在身体里的能量转化成光,不是用来照明,是用来告诉灰一件事。
我在。
不是“我在这里”。是“我在”。光在说“我在”。就像之前灰那团不灭的光在说“我在”一样。两个“我在”,一个在叶面上,一个在叶子之间。一个暗一点,一个亮一点。一个来自树,一个来自灰。
它们在废土的永恒的黑里,互相照着。
不是照亮。是照见。照见的意思是:我看见你了。你也看见我了。我们都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灰把两根管子朝着陆雨的那点光伸了伸。
不是要靠近,是要让自己的光和陆雨的光待在一起。灰那团不灭的光从膜里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浮到管子的顶端,浮到那些钝刺的尖端,浮到水膜的表面上。两个光在水膜的表面碰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碰在一起。像两滴水碰在一起,像两个词碰在一起,像两颗心碰在一起。
碰在一起之后,它们没有分开。
不是融合,是并列。你的光在旁边,我的光在旁边。你的光不是我的光,我的光不是你的光。但我们在一起。我们的光在一起。
废土上有了第一对不会灭的光。
不是太阳。
是灰和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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