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你不敢拒绝我 (第3/3页)
拥抱。
她想:完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
## 七
回到宿舍之后,邱莹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偶尔的翻身的窸窣声。她盯着对面床铺上垂下来的蚊帐,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拿出手机,打开蔡亦才的对话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从最初的“你好,我是邱莹莹”和没有回复,到后来的“还行”“收到”“明天下午三点”,再到最近的“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你第一次让我闭嘴”。
一共四十七天的聊天记录,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事实——他们的对话越来越长了。不是那种有实质内容的变长,而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稠密,稠密到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有了重量。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
“莹莹,你还没睡?”上铺的室友探下头来,迷迷糊糊地问。
“嗯,睡不着。”
“怎么了?考试压力大?”
“……有一点。”
“别想太多,早点睡。”室友缩回去了。
邱莹莹闭上眼睛。
她想起蔡亦才蹲在路灯下递纸巾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第一次让我闭嘴”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温柔?蔡亦才的脸上会出现温柔吗?也许不是温柔,也许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坚硬的地壳下面偶尔露出的岩浆,滚烫的,危险的,稍纵即逝的。
她不能喜欢他。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第一遍是命令。
第二遍是理由。
第三遍是——她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
她不能喜欢他。因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世界里有商业比赛、CFA、蔡氏集团、红酒和雪茄;她的世界里只有法条、案例、奖学金申请和母亲的水果摊。他的未来是一条铺好的高速公路,只要踩油门就能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她的未来是一条崎岖的山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踩实了才敢迈出去。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整条银河。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邱莹莹,你清醒一点。他只是在玩。像他这样的人,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只是觉得你有趣——像一只不逃跑的兔子,像一颗坐在角落里的柠檬,像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的、好玩的生物。
等他玩够了,他就会走。
而你不能在他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等了太久。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
## 八
第二天,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跟蔡亦才保持距离。
不是那种欲擒故纵的保持距离,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不留余地的保持距离。她不要再去他的讨论室,不要再去他等她的食堂,不要在图书馆坐他对面,不要接他的围巾,不要闻他的雪松香。
她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那个世界里没有蔡亦才,只有法条、案例、奖学金申请和母亲的水果摊。那个世界很安全,很安静,很冷清,但至少——不会让她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先从食堂开始。
她不再去第三食堂了,也不去原来的第一食堂。她开始在便利店买饭团和三明治,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吃。天台上风很大,冷得她直哆嗦,但至少——没有蔡亦才。
然后是图书馆。她不再去三楼的那个固定位置了,而是换到了六楼的报刊阅览室。那里几乎没有人去,落满灰尘的过刊堆在架子上,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她坐在那里复习,一坐就是一整天。
至于讨论室——商业比赛的合同她已经审完了,没有理由再去。如果蔡亦才发消息来,她就晚几个小时再回复,用最简短的句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她做得很好。
她把自己的壳重新背上了,背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留下。
第三天的时候,蔡亦才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
她看了消息,等了两个小时,回复:“在复习。”
“哪个图书馆?”
“不固定。”
“你在躲我。”
邱莹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没有”,删掉;打了“你想多了”,删掉;打了“我只是在复习”,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你想多了。”
发送。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他在等她回复。她知道他看到她回复之后会怎么想——他会知道她在说谎。因为她的回复太快了,快到不像一个“想多了”的人会有的速度。如果她真的觉得他想多了,她应该会发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或者一句带着笑意的“你神经病啊”。而不是一个干巴巴的、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心虚的“你想多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破绽了。但她没办法——她的每一个字都在出卖她,就像她的眼睛会出卖她、她的声音会出卖她、她系鞋带的速度会出卖她一样。
手机又震了。
她不敢看。
她盯着那个翻过去的手机,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最后还是看了。
蔡亦才说:“你不说真话的样子,比你说真话的时候更明显。”
邱莹莹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 九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行政法。
邱莹莹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掏空了。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考场外面的光线。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蔡亦才。
“考完了?”
“嗯。”
“出来。南门。”
邱莹莹犹豫了很久。她已经在躲他了,她不应该去。她应该回复“我有事”,或者干脆不回复。
但她的脚已经往南门的方向走了。
她走到南门的时候,看到蔡亦才靠在一辆黑色的车旁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不是上次那条,上次那条还在她宿舍的衣柜里,她忘了还。
“上车。”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去哪?”
“吃饭。”
“我不饿。”
“你考了三个小时的试,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没吃东西,你不饿?”
邱莹莹摸了摸肚子,它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上车。”他又说了一遍。
她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座椅加热开着,音响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蔡亦才发动了车,没有说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条老街的巷口。邱莹莹透过车窗看出去,愣了一下——这是一条她很熟悉的老街,她母亲的水果摊就在这条街上。
“你怎么知道这里?”她问。
“你填的紧急联系人地址,是南城大学南门外的小吃街。但你妈的水果摊不在了,我问了旁边的商户,说她搬到了这条街。”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找我妈?”
“不是找,是路过。”蔡亦才熄了火,“走吧,下车。”
“到底去哪?”
“你到了就知道。”
他带着她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在一家很小的店面面前停下来。店面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手写的木板挂在门上——“阿芳小炒”。
邱莹莹认出了那块木板上的字迹。是她妈妈的字。
“这……”
“你妈上个月盘下来的店面,”蔡亦才推开门,“不用再推三轮车了。”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小小的餐厅,只有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菜不多,只有七八种,都是家常菜。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味道,那种味道温暖而喧闹,像一个拥抱。
“莹莹?!”邱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邱莹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考试吗?”
“妈……这是怎么回事?”邱莹莹茫然地看着母亲,又看看蔡亦才。
“哎呀,是小蔡带你来的吧?”邱母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比邱莹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大,“小蔡真是个好人,上个月找到我,说想帮我把水果摊升级成店面。我说我没钱盘店面,他说他可以先借给我,等我赚了再还。我看来看去觉得这个位置好,就盘下来了。你看,现在多好,不用风吹日晒了。”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蔡亦才。
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淡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厨房里的油烟机声盖住。
“不为什么。”
“蔡亦才。”
“你妈做的番茄炒蛋很好吃,”他说,“上次路过的时候她给我做了一份。”
“你什么时候——”
“你复习的时候。你不在的时候。”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莹莹,你哭什么呀?”邱母走过来,心疼地擦她的脸,“这是好事,哭什么?”
“妈,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小蔡是个好孩子,对你也好,妈看得出来。”
“妈!”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
蔡亦才在旁边笑了一下,很轻,但邱莹莹听到了。
“走吧,吃饭。”他拉开一把椅子,“你妈给我做了番茄炒蛋,你也尝尝。”
邱莹莹坐下来,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面上。
邱母端上来一盘番茄炒蛋,一盘糖醋排骨,一碗酸辣汤。菜的分量很足,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整个小店里。
“吃吧,别哭了。”蔡亦才把筷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番茄炒蛋是热的,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跟她从小到大吃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用蹲在三轮车旁边吃凉的剩饭了。
她吃了很久,吃得很慢。蔡亦才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一碗汤,没有催她,没有说话。
吃完之后,邱母去厨房洗碗了。小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蔡亦才,”邱莹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躲,一秒都没有躲,“谢谢你。”
“不用谢。”
“但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
“用哪种方式?”他打断她,“帮你妈租个店面?还是帮你解决你一直担心但不敢说的问题?”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我知道我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邱莹莹,我想要做的事情,不需要理由。你不需要承受得起,你只需要接受。”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井水一样的眼睛。
她突然发现,她不再害怕了。
不是不怕他,而是不怕那个“完了”的事实了。
她完了。她喜欢上了一个她不该喜欢的人。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她的逃避而改变,不会因为她在天台上吹冷风而消失,不会因为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而自行了断。
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从第一堂课他点名要她做搭档的那一刻就种下了,然后在食堂的黑咖啡里、在图书馆的对面、在路灯下的纸巾里、在围巾的雪松香里、在这盘番茄炒蛋里,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长出枝叶。
她没有办法拔掉它了。
“蔡亦才,”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我知道。”
“你总是替我做决定。”
“我知道。”
“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知道。”
“你——”
“邱莹莹,”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现在是在骂我,还是在跟我告白?”
邱莹莹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抓起桌上的纸巾盒朝他扔了过去。
蔡亦才伸手接住了纸巾盒,嘴角的弧度大得不像话。
“你扔东西的准头很差。”他说。
“你闭嘴。”
“你又让我闭嘴了。”他把纸巾盒放回桌上,“第三次。我在计数。”
邱莹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想:这个人真的太不讲道理了。
但她发现,不讲道理的人,有时候也会做一些很讲道理的事情。比如帮她妈盘下一个店面,比如在她复习的时候陪她坐一整个下午,比如在她哭泣的时候递过来一张纸巾而不是问她为什么哭。
她趴在桌上,胳膊下面压着的是干净的白桌布,耳边是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和蔡亦才翻手机的按键声。
这个小店很小,小到只有六张桌子。
但她的世界,好像突然大了一点点。
(第二章完,全文约11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