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声 (第2/3页)
,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她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雨水已经把他的衬衫打得半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
“你快回去!”她冲他喊。
“好。”他说,但没有动。
她又走了几步,再回头。他还在。
“王华耀!”
“在走,”他终于转过身,朝反方向跑去。跑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冲她喊了一句——
“到家了发个消息!”
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朵里。
邱莹莹站在伞下,看着他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眼泪——也许都有。
回到宿舍之后,她浑身都是干的,只有脸颊是湿的。
“你怎么了?”林晚晴从床上探下头来,“淋雨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是湿的?”
“……出汗了。”
“十月份,下雨天,出汗?”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坐到床上,拿出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你呢?”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到了。正在擦头发。”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他对着镜子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毛巾,表情有点狼狈,但笑得很开心。
邱莹莹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难得笑得这么自然,存下来当个纪念。没有别的意思。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说“有些事情比爱惜自己更重要”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把那本法语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第十七页。
“Tu es belle aujourd’hui.”
她查了字典。belle,美丽的。
不是gentille。是belle。
她把这页课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合上书,把脸埋进枕头里。
“邱莹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要多想。也许他只是记错了。也许课本上真的有belle这个词。也许——”
但她知道,课本上没有。
她翻了整本书,没有哪一页的对话里出现过“Tu es belle”。
他是特意学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那片被严密封锁了三年的土地上。她知道这颗种子不应该发芽——她不应该让它发芽——但她控制不住。
种子在黑暗里悄悄探出了一点头。
### 三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邱莹莹照例去306上“法语课”。
但她发现王华耀的状态不太对。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王华耀?”她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
“你昨晚没睡好?”邱莹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还好,”他说,然后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今天我们学什么?”
“你确定你还好?”
“确定。”
邱莹莹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她翻开课本,开始讲新的语法点——法语中的直接宾语代词。她讲得很仔细,举了很多例子,但他今天的反应明显比平时慢,问的问题也心不在焉。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他按掉了电话。
“没事,”他说,“继续。”
但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直接关机了。
邱莹莹停下来。
“王华耀。”
“嗯?”
“如果你今天状态不好,我们可以改天再上课。”
“我状态很好——”
“你的手机响了两次,你关机了,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而且你刚才把‘le livre’说成了‘la livre’——你连名词的性别都搞错了。你平时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王华耀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他保持这个姿势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今天确实……状态不太好。”
“出了什么事?”邱莹莹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从容,是一种赤裸裸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疲惫。
“我父亲,”他说,“他希望我下周去上海面试。一个……他安排好的职位。”
邱莹莹的手指在课本上收紧了。
“你不是说还没决定吗?”
“我是没决定。但他替我决定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自嘲,“他一直是这样。从我出生开始,每一步都是他安排好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甚至连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都有规定。”
“我以为……你家对你很好。”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蠢。她凭什么评价他的家庭?她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论坛上的帖子和别人的八卦。
“对我很好,”王华耀点点头,“物质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我。要什么有什么。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要什么有什么’的另一个说法,是‘你不能要你自己想要的,只能要我给你准备的’。”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几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像黄色的手掌。
“那你自己想要什么?”邱莹莹问。
王华耀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研讨室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邱莹莹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她刚要开口问,他忽然说:
“我想学法语。”
“……”
“不是因为这个有用,不是因为它能帮我找工作、能帮我拓展人脉。就是因为我想学。因为它精确、美丽、有规则。因为……”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教我的人,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邱莹莹心湖的最深处,没有激起水花,但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你就学,”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不用管你父亲怎么说。法语又不会咬人。”
王华耀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自嘲,不是勉强,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之后、自然而然绽放出来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法语又不会咬人。”
他重新翻开课本,坐直了身体。
“老师,刚才那个直接宾语代词,你再讲一遍。我保证这次好好听。”
邱莹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努力打起精神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心疼——比心疼更复杂。是一种“原来他也有不完美的地方”的发现,一种“原来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的释然。
他也会累,也会被家庭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也会在某个周五的下午,因为一通电话而把“le”说成“la”。
这个发现让他在她心里从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真实的、会疲惫也会强撑的人。
她翻开课本,重新开始讲。
这次他听得格外认真。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提问,偶尔点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室内是暖黄色的灯光,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两个轮廓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下课之后,邱莹莹收拾东西准备走。王华耀叫住了她。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那你怎么不跟你爸好好谈谈’。”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好像只要‘好好谈谈’,所有问题就能解决一样。有些人,是谈不了的。”
邱莹莹把书包背好,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资格评价你父亲,”她说,“但我觉得,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那是你的人生。”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有点太郑重了,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一定对——”
“你说得对。”王华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缝线,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你说的,都对。”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像在念一份誓词。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走了,”她后退一步,转身推开门,“下周见。”
“下周见。”
她走出研讨室,在走廊里站了十秒,等心跳平复到正常水平之后才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306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王华耀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把脸埋进她坐过的椅背里——椅背上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栀子花的,淡淡的。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十七条未接来电——全是父亲打来的。
他没有回拨。他打开备忘录,在“邱莹莹”的条目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说,我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我选择你。”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删掉了最后一句,换成了:
“继续。”
### 四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邱莹莹在宿舍里做作业,林晚晴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甩出一句爆炸性的消息。
“莹莹,你知道吗?王华耀跟他爸吵架了。吵得特别凶。”
邱莹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你怎么知道的?”
“我室友的男朋友的室友是王华耀的同班同学,”林晚晴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仿佛这个信息链完全正常,“据说他爸从上海飞过来,在酒店里跟他谈了三个小时,最后他摔门走了。”
邱莹莹放下笔。
“摔门?”
“对,摔门。而且不是那种轻轻摔一下,是那种整层楼都能听到的巨响。”林晚晴在她对面坐下来,表情严肃,“还有更劲爆的——他跟他爸说,他不去上海了。他要留在学校。”
“留在学校干什么?”
“不知道。据说他爸问他‘你留在这种地方能干什么’,他没回答。但他爸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起了周五下午的研讨室,想起了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了他说“有些人,是谈不了的”时候的表情。
“莹莹,”林晚晴看着她,“你觉得他留下来,会不会跟你有关系?”
“跟我?”邱莹莹摇头,“不可能。我们只是……他找我学法语而已。”
“学法语,”林晚晴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一个金融系的天才,放弃保研,跟父亲闹翻,就为了留在学校学法语?”
“也许他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你说说看。”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肯定跟我没关系。我们……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林晚晴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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