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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上海故事

    第十一章 上海故事 (第3/3页)

    “你没跟我说过!”

    “我说过的。去年十一月,我说‘我去法盟看了一下他们的课程’,你说‘哦’,然后继续看书了。你根本没在听。”

    邱莹莹想了想,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去年十一月她在干嘛?好像是在准备DALF C2的考试,每天看书看到凌晨,脑子里全是法语语法和词汇,王华耀跟她说什么她都“哦”。

    “好吧,可能是我没注意。但你为什么要跟Sophie聊我?”

    “因为她问我有没有学过法语,我说我的法语老师是你。她说‘那个女生的发音很好,她是不是A大法语专业的?’我说是。她说‘如果她以后想做老师,可以来法盟找我。’”

    “所以你帮我投了简历?”

    “没有。我只是留了你的联系方式。是她自己决定找你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王华耀,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适合做老师。你教我的时候,每次我学会了新东西,你比我还要高兴。那种高兴不是‘我教得好’的高兴,是‘你又进步了’的高兴。这种老师很少见。”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王华耀在替我规划人生’。你想做什么,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是帮你开了一扇门。进不进,你自己选。”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十一月的上海是灰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她的心里有一束光,很亮,很暖。

    她拿起手机,给Sophie回复了消息:“Sophie老师,我愿意。”

    六

    十二月,邱莹莹开始了她的第一份教学工作。

    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她坐地铁去上海法语联盟,教一个初级班的学生。班上有十二个人,年龄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有大学生、有白领、有全职妈妈、有一个退休的爷爷。他们的法语水平参差不齐,但每一个人都很认真。

    邱莹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些面孔,想起了四年前的王华耀——他也是从零开始学法语,发音不标准,动词变位总是记错,但从来不放弃。她教他“être”和“avoir”的现在时,教了一个下午,他终于在第六十遍的时候念对了。

    她现在教的这些学生,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有人在“r”的小舌音上卡了一个星期,有人在“动词变位”面前崩溃,有人把“merci”念成了“梅西”。但没有人放弃。他们每学会一个新词、一个新句子,眼睛里就会亮起一盏小小的灯。

    邱莹莹看着那些灯,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情。

    法语联盟的课程结束后,她坐地铁回家。地铁里人不多,她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手机震了,是王华耀发来的消息:

    “下课了吗?”

    “下课了。在地铁上。”

    “今天教得怎么样?”

    “挺好的。有一个学生终于会发‘r’的音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像不像当年的我?”

    “比你当年好一点。你没有跳起来,你只是耳朵红了。”

    “我当时耳朵红了?”

    “红了。很红。你以为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王华耀发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他说:“你看到的事情比我想象的多。”

    “当然。我观察了你三年。你以为只有你观察我?”

    “你观察我什么?”

    “观察你几点几分出现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观察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观察你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观察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会不会看对方的眼睛。我都记下来了。”

    “记在哪里?”

    “脑子里。”

    “你不是说你不记录吗?”

    “我是不写在纸上。但脑子里的,你管不着。”

    王华耀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那只眼睛亮晶晶的猫,配文是“你赢了”。

    邱莹莹笑了,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窗户上。地铁到站了,她走出车站,走在静安寺旁边的街道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显得有些黯淡,但还在。

    她走回弄堂,爬上六楼,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纸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可颂——金黄酥脆的那种,跟她在A大306吃的一模一样。

    纸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王华耀的字迹:“今天的法语课辛苦了。明天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做早饭。可颂配牛奶,营养够了。”

    邱莹莹拿着纸袋,站在门口,笑了。

    她打开门,走进屋里,把可颂放在餐桌上。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她看到隔壁楼左边第二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上了,但灯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暖的。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的灯了。”

    “我也看到你的了。”

    “你在干嘛?”

    “在看报告。你呢?”

    “在跟你聊天。”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

    “晚安,邱莹莹。”

    “晚安,王华耀。”

    邱莹莹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了A大宿舍天花板上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那时候她也这样躺在床上,想着王华耀,想着“他会不会也喜欢我”。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他喜欢她。他爱她。他每天都会在门口放可颂,在地铁站等她下班,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她聊天到凌晨。他会在她翻译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报告,会在她教课的时候发消息问她“今天教得怎么样”,会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用最平凡的方式,告诉她——你在,我也在。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七

    一月,上海下了一场小雪。

    说“雪”其实有点夸张,因为雪花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但邱莹莹还是看到了——她从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看到细细碎碎的白色颗粒从天上飘下来,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

    手机震了。

    王华耀:“下雪了。”

    “看到了。小雪。”

    “比去年还小。”

    “嗯。但好歹是雪。”

    “晚上我去接你。我们一起走回家。”

    “好。”

    下班后,邱莹莹走出办公楼,看到王华耀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她送他的那条。他的头发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是雪化了之后留下的。

    “等很久了?”她走过去。

    “没有。刚来。”

    “骗人。你每次都骗我。”

    “你不也是?”

    邱莹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他们走在上海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雪花很小,落在脸上凉凉的,像谁在用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王华耀,”她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宜城的时候吗?”

    “记得。你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在出站口等我。”

    “那天也下了雪吗?”

    “没有。那天是八月。八月不下雪。”

    “哦对。我忘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老是忘事。”

    “可能是翻译翻多了,脑子不够用。”

    “那你少翻一点。多休息。”

    “不行。那本书还没翻完,出版社在催。”

    王华耀看着她,皱了皱眉。“你总是把自己搞得太累。”

    “我不累。做喜欢的事情,不会累。”

    王华耀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在十二月的上海街头,在小雪纷飞的夜晚,在梧桐树的阴影下。

    他们走回弄堂,爬上六楼。邱莹莹掏出钥匙开门,王华耀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不进来坐坐?”邱莹莹问。

    “不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关上门,走到窗前,探出头去。王华耀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她的窗户。他们的目光在六楼的高度相遇,穿过飘落的雪花,穿过路灯橘黄色的光,穿过上海冬夜的空气。

    “晚安。”他冲她喊。

    “晚安。”她也冲他喊。

    他笑了,转身走进了隔壁楼。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关上了窗户。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寂静的时光》的译稿。她翻到第七章,看到那句她反复修改了很多遍的话——

    “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在他漫长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你也是。你点亮了我的灯。”

    她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太肉麻了,正要涂掉,又停住了。

    她没有涂掉。

    她合上稿子,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那个白色的身影,想起306里他念错发音时微微皱眉的样子,想起雨里他把伞塞给她时湿透的半边肩膀,想起毕业舞会上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的手,想起老礼堂的钢琴前他弹La Vie en Rose时微微低头的侧脸,想起宜城高铁站出站口他拖着行李箱朝她走来的样子,想起上海静安区这间小公寓里他坐在旁边安静看报告的样子。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但她是笑着流的。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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