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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钱塘潮生:朱淑真与断肠词

    第一章 钱塘潮生:朱淑真与断肠词 (第2/3页)

词浅情深,千百年来传唱不衰。虽然后世也有人将此词归于欧阳修名下,但细细品来,那婉转缠绵的少女心事,那“泪湿春衫袖”的幽怨,分明更贴近朱淑真的笔触。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江南的雨。

    三、断肠声里

    朱淑真二十岁那年,嫁了人。

    丈夫姓郑,名唤郑文,是钱塘城里的一个文法小吏。这门亲事是朱母一手操办的——郑家家境殷实,郑文本分老实,在朱母看来,女儿嫁给这样的人,至少能衣食无忧,不必像李清照那样流离失所。

    可朱母不知道的是,对朱淑真来说,精神上的贫瘠比物质上的匮乏更难以忍受。

    新婚之夜,朱淑真坐在红烛高烧的洞房里,等着丈夫揭开盖头。郑文喝得醉醺醺地进来,一把扯下红盖头,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长得还凑合。”然后倒头便睡。

    朱淑真坐在床边,听着他如雷的鼾声,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窗,看到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雨后的芭蕉叶上挂着水珠,碧绿欲滴。她想起李商隐的诗句“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忽然觉得自己的新婚之夜就像那未展的芭蕉——明明该是舒展的,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地裹住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平淡得像钱塘江退潮后的泥滩,灰蒙蒙的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

    郑文是个粗人,不读书,不识字,唯一的爱好是喝酒。他不懂诗,更不懂朱淑真的诗。有一次,朱淑真写了一首新词,兴冲冲地拿给他看,他翻了翻,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有这功夫,不如去绣个花。”

    朱淑真愣在那里,手里的词笺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落在青砖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把词笺贴在胸口,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她后来在《愁怀》中写道: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鸥鹭”与“鸳鸯”虽同为水鸟,羽翼却不相宜——她把自己比作高洁的鸥鹭,把丈夫比作平庸的鸳鸯。这样的比喻,在她那个时代,几乎是惊世骇俗的。可她不管。她的诗从来不是写给外人看的,而是写给自己的心看的。心都碎了,还管什么礼教?

    更可悲的是,郑文不仅粗俗,还开始纳妾。

    那是婚后第三年,郑文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姓柳的女子,生得妖娆,能说会道。郑文对她百般宠爱,对朱淑真却越来越冷淡。朱淑真本就不在意丈夫的宠爱,可当她看到那女子偷用她的胭脂水粉、翻看她的诗稿时,她终于忍无可忍。

    她在《断肠词》中记录了这一时期的绝望: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连续五个“独”字,像是五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心上。独行、独坐、独唱、独酬、独卧——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与丈夫说话,不与妾室争宠,只是日复一日地写诗,写那些无人能懂的断肠之句。

    有一年春天,她独自去西湖边散心。湖上烟雨蒙蒙,游船如织,远远传来歌女唱的小曲:“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她站在断桥上,看着湖面上浮动的雨雾,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这雨雾——缥缈、易散、没有归处。

    回到家中,她写了一首《蝶恋花·送春》: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

    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作无情,莫也愁人苦。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黄昏却下潇潇雨”——又是雨。在她的词里,雨从来没有痛快地下过,总是潇潇的、绵绵的、不肯停歇的。那雨落在西湖上,落在杨柳岸,落在她的心上,把所有的欢喜都浇灭了,只剩下愁。

    四、绿肥红瘦

    朱淑真一生中唯一的光亮,出现在她二十六岁那年。

    那一年,她随丈夫去湖州小住。湖州多水多桥,风光旖旎,比钱塘更多了几分柔媚。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姓魏的书生,名唤魏明,是个落第的举子,靠着教几个蒙童糊口。

    魏明也写诗。他的诗不算多好,却有一种真诚质朴的东西,让朱淑真觉得亲切。他们是在一次诗会上认识的——当地几个文人凑在一起吟咏唱和,朱淑真被丈夫带去充场面,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轮到魏明时,他念了一首咏梅诗: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

    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朱淑真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抬起了头。她看向魏明,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懂得,又像是怜悯。

    诗会散后,魏明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夫人的诗,在下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朱淑真有些意外:“你读过我的诗?”

    “读过。‘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这样的句子,整个江南的女子,也只有夫人写得出来。”

    朱淑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想到,在这个陌生的湖州,竟有一个陌生的男子,能说出她诗中真正的意思。“宁可抱香枝上老”——那是她不愿向世俗妥协的心志,宁可孤芳自赏,也不随波逐流。丈夫不懂,父母不懂,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可这个魏明却读懂了。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互通诗笺。

    湖州与钱塘之间隔着几天的水路,书信往来不便,可他们还是设法保持着联系。朱淑真每次收到魏明的诗,都会反复读上好几遍,然后在灯下写回信。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她在《得家书》中隐晦地写道:

    “忽得故人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居。

    读罢泪沾臆,还君明珠双。

    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澜。”

    表面上是写给“故人”的回信,可那“还君明珠双”五个字,分明用的是张籍“还君明珠双泪垂”的典故——那是写给有情人看的。而“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澜”,又像是在自我告诫,更像是在自我欺骗。古井水真的不起波澜么?只是不敢起罢了。

    她与魏明之间,始终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她有丈夫,他有妻室,即便两情相悦,也只能止步于诗词唱和。更何况,在礼教森严的宋代,一个已婚女子与别的男子来往,哪怕只是诗文之交,也足以招来灭顶之灾。

    可她还是忍不住。

    有一年中秋,魏明寄来一首《水调歌头》,其中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句。朱淑真读罢,泪流满面。她想起苏轼的这首词是写给弟弟苏辙的,而魏明却用它来写给她——这其中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懂?

    她回了一首《中秋夜》:

    “秋来长是病,骨瘦不禁衣。

    赖有故人酒,能宽游子悲。

    月明千里共,风静一帆归。

    莫道相逢晚,犹胜不见时。”

    “莫道相逢晚,犹胜不见时”——即使相逢太晚,也好过从未相逢。这句话里有认命,有不甘,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贪恋。

    可她终究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她是朱淑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是嫁了人的妇人。她可以写最艳的词,却做不出最出格的事。

    后来魏明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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