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梧桐更兼细雨:李清照与声声慢 (第2/3页)
是沉默。沉默。他爱金石胜过爱妻子,爱收藏胜过爱家庭。他是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好丈夫。至少在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没有。
李清照没有因此离开他,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悄悄松了一扣。
崇宁五年(1106年),朝廷大赦,李格非被允许回到汴京,但官职已经没有了。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关系也有所缓和,两人搬到了青州居住。青州是赵家的老家,那里有一处宅子,名叫“归来堂”。
“归来堂”这个名字,是李清照取的。她引用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暗示自己向往归隐田园的生活。在青州的十三年,是他们夫妻生活中最平静、也最充实的一段时光。
两人在归来堂中专心致志地收集、整理金石碑刻和书籍。他们节衣缩食,把所有余钱都用来购买古物。每次得到一件珍品,两人便一起校对、考释、题跋,常常忙到深夜。李清照的记忆力极好,书中的内容过目不忘,赵明诚有时记不清某段文字出自哪本书,她便随口说出卷数、页数,无一差错。
她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
“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
“夜尽一烛”——那是多么温馨的画面。烛光下,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相对而坐,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写,一个校。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外面的世界无论怎样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可好景不长。宣和三年(1121年),赵明诚被任命为莱州知州,李清照随行。莱州在山东半岛的最东端,地僻人稀,生活艰苦。赵明诚忙于公务,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李清照一个人在官舍中百无聊赖,常常对着窗外的荒山发呆。
她在《蝶恋花》中写道: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
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酒意诗情谁与共?”——她有了诗情,有了酒意,却没有人与她分享。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夜尽一烛”的人,如今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官位和一身的疲惫。
更让她不安的是,赵明诚开始纳妾。这在当时的士大夫阶层中本是寻常事,可对李清照来说,却是难以忍受的。她没有在词中直接控诉,但那种隐隐的失落和酸楚,渗透在每一个字里。
“独抱浓愁无好梦”——她抱着的是愁,不是人。夜阑人静,她独自剪着灯花,灯花一剪一落,像她心里一片片碎掉的期待。
四、生当作人杰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南下,攻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北宋灭亡。
这个消息传到青州时,李清照正在整理一批新得的碑帖。她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她愣了很久,然后缓缓蹲下身,把那支笔捡起来,擦干净,继续写。可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她不是不震惊,而是震惊到了极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那一年,赵明诚的母亲在江宁(今南京)去世,他南下奔丧,被朝廷任命为江宁知府。李清照留在青州,独自一人守护着他们夫妻几十年积累的文物——书两万卷、金石刻两千卷、器物字画无数。
可金兵的铁蹄已经逼近青州。她必须逃。
她挑选了最珍贵的十五车文物,雇了十几个人,日夜兼程地向南走。剩下的那些,她锁在归来堂的十间屋子里,想着等金兵退了再回来取。可她再也没有回来。那些锁在屋里的文物,连同归来堂本身,都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从青州到江宁,千余里的路,兵荒马乱,盗贼横行。李清照一个女人家,带着十五车珍贵文物,这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她后来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
“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
“屡减去”——每一次“减去”,都像在剜她的心头肉。那些书、那些画、那些器,是她和赵明诚几十年的心血,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可为了活下去,她只能一件一件地舍弃。
建炎二年(1128年)春,李清照终于到达江宁。赵明诚在城门口接她,看到她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的样子,眼眶红了。两人相顾无言,只是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可江宁的日子也不好过。金兵不断南侵,朝廷内部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吵不休,赵明诚作为地方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李清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一个女子,又能说什么呢?
建炎三年(1129年)二月,御营统制官王亦发动叛乱,赵明诚当时正准备调任湖州,接到调令后,竟然在叛乱尚未平息时,与另外两个官员“缒城宵遁”——用绳子吊着城墙,趁着夜色逃跑了。
李清照得知这件事时,正在家中等他。她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刷地白了,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想起自己从青州千辛万苦运来的那十五车文物,想起他们在归来堂中度过的十三年,想起那些“夜尽一烛”的温馨夜晚——这一切,难道都比不上一个“怕”字么?
她后来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首诗表面上是在咏史,实际上是在讽刺南宋朝廷的懦弱,也在讽刺赵明诚的临阵脱逃。项羽兵败垓下,本可以逃回江东,可他“无颜见江东父老”,选择了自刎。而她的丈夫呢?一个堂堂知府,遇到叛乱,不是组织抵抗,而是“缾坠簪折”,弃城而逃。
她不说,可她写了。写诗,是她唯一的反抗方式。
赵明诚读懂了这首诗。他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诗稿折好,放进了袖中。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依然客气,依然相敬如宾,可那种亲密无间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五、载不动许多愁
建炎三年(1129年)八月,赵明诚在建康(今南京)病逝。
他是在赴任湖州的途中病倒的,李清照得到消息后,日夜兼程地赶到他身边。等她到达时,赵明诚已经病入膏肓,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冬天的枯枝。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的手从她的手中滑落,像一片落叶,轻轻地、无声地,落到了地上。
李清照没有哭。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相国寺灯会上相遇的情景,想起他站在鳌山灯下的样子,想起他说“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时羞涩的笑容——那些记忆像一盏盏灯,一盏一盏地在她心里熄灭。
她后来在《孤雁儿》中写道: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吹箫人去玉楼空”——丈夫走了,楼空了,她的心也空了。她折了一枝梅花,想寄给谁,可“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连思念都无处投递。
赵明诚死后,李清照大病了一场。她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她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可她没有死。她命硬,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过的树,断了枝,折了叶,可根还在,还死死地抓着泥土。
病好之后,她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她必须保护好赵明诚留下的那些文物。那些书、那些画、那些金石拓片,是赵明诚毕生的心血,也是她后半生唯一的寄托。
可在这个乱世,一个孤身女子,如何保护得了如此珍贵的财物?
金兵南侵,她带着一部分最珍贵的文物开始了逃亡。从建康到芜湖,从芜湖到池州,从池州到洪州,从洪州到台州,从台州到温州,从温州到越州(今绍兴)……她的足迹遍布了半个江南。每到一处,她都要找房子安顿下来,把文物藏好,然后等待下一个逃亡的命令。
那些文物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敢丢,也不能丢。那是赵明诚的命,也是她的命。
在逃亡途中,文物不断地丢失、被盗、被骗。
在洪州时,金兵攻陷了城池,她寄存的几大箱书画全部被焚毁。
在台州时,一个姓张的官员趁她外出,偷走了她收藏的几件珍贵字画。
在越州时,她租住在一个姓钟的人家,一天夜里,有人凿穿墙壁,偷走了五箱文物。李清照报了官,可那些东西再也没有找回来。
每一次丢失,都像有人在她的心上割了一刀。她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
“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零落不成部帙。”
“十去其七八”——一百件东西,丢了七八十件。剩下的那些,也零散破碎,不成样子。她守着那些残存的文物,像守着一堆废墟。
绍兴四年(1134年),李清照定居在临安(今杭州)。她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院子里种着一株梧桐。她把剩下的文物整理好,装在一个旧箱子里,放在床底下。
她开始整理《金石录》的书稿。那是赵明诚生前未完成的作品,一部关于金石碑刻的学术巨著。她花了几年时间,将书稿一一校对、补充、编次,最终完成了三十卷的《金石录》。她在后序中写道: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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