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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叶叶声声是别离:贺双卿与雪压轩

    第四章 叶叶声声是别离:贺双卿与雪压轩 (第2/3页)

猪、养鸡、种菜、砍柴、舂米、磨面——从鸡叫忙到鬼叫,没有一刻闲工夫。

    婆婆周母是个极难伺候的人。她嫌贺双卿做饭咸了淡了,洗衣净了脏了,扫地快了慢了,走路重了轻了——总之,没有一样是顺眼的。她骂人的嗓门很大,隔着半条村子都能听见。村里人都知道周家媳妇受气,可没人敢说什么——家务事,外人不好管。

    丈夫周四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也不爱管事。他在外面砍柴卖柴,回家就是吃饭睡觉。婆婆骂贺双卿的时候,他既不帮腔,也不劝架,只是低着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有时候贺双卿受了委屈,晚上躺在床上偷偷地哭。周四翻个身,嘟囔一句“哭什么哭”,就又睡过去了。

    贺双卿不恨他。她只是可怜他——一个连妻子哭都看不见的男人,他的心该有多硬?或者,他的心该有多空?

    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是写词。

    可写词在周家是件奢侈的事。她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墨,更没有时间。她只能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在墙上、在劈柴上写。可婆婆看见了要骂——“写字能当饭吃?写字能当柴烧?有这功夫不如去喂猪!”

    于是她学会了偷着写。

    灶台后面有一块空地,是她写词的地方。每次烧火做饭的时候,她就趁婆婆不注意,拿起烧焦的树枝,在灶台后面的泥地上写。她写得很快,一边烧火一边写,写完了就用脚抹掉,免得被人发现。

    她在灶台后面写了很多词。那些词像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可火是会灭的,词也是会消失的。她写了抹,抹了写,周而复始,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役。

    有一首《浣溪沙》,是她写在灶台后面的:

    “暖雨无晴漏几丝,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麦上场时。

    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嗔迟。日长酸透软腰支。”

    “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黙又嗔迟”——这两句写的是她一天的劳作。婆婆嫌她挑水种瓜太早,又嫌她生火做饭太迟。早也不行,迟也不行,怎么做都是错的。“日长酸透软腰支”——从早忙到晚,腰酸背痛,骨头都软了。

    这首词写得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正是这种“淡”,让人读来更加心酸。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被责骂,习惯了被挑剔,习惯了日复一日的辛劳。她不再抱怨,不再哭泣,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然后在灶台后面的泥地上,用烧焦的树枝,写下几行字。

    那些字,是她唯一的出口。

    四、邻家书生

    周家隔壁,住着一个姓史的书生。

    史书生名叫史震林,是丹阳县学的生员,家境殷实,为人正直。他早就听说了周家媳妇会写词的事,起初不信——一个农妇,怎么会写词?后来他偶然在周家的墙上看到了几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不敢相信,那些清丽脱俗的词句,竟然出自一个农妇之手。

    他找机会和贺双卿说话。起初贺双卿很害怕,怕婆婆看见,怕丈夫误会,怕村里人说闲话。可史震林是个君子,从不逾矩,只是偶尔在田间地头遇到她时,说几句关于诗词的话。

    “你的词写得很好。”他说。

    贺双卿低着头,不说话。

    “你应该把它们保存下来。”他说。

    贺双卿摇摇头:“我没有纸。”

    史震林第二天送来了一沓纸和一盒墨。贺双卿不敢收,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她把纸和墨藏在灶台下面的一个瓦罐里,趁婆婆不在的时候偷偷地用。

    有了纸和墨,她写得更勤了。她写田间的劳作,写山中的景色,写婆婆的责骂,写丈夫的冷漠,写自己的疲惫和孤独。她的词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最朴素的语言和最真挚的情感。

    史震林读到她的词,常常叹息。他叹息的不是词的好坏,而是一个如此才华横溢的女子,竟然被困在这样的境遇里。他说:“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贺双卿听了,只是笑笑。她早就习惯了不公平。从出生那天起,她就没有遇到过什么公平的事。公平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老天爷给了她写词的手,却没有给她写词的环境;给了她敏感的心,却没有给她幸福的命运。

    她在《一剪梅》中写道:

    “寒热如潮势未平,瘦起诗魂,瘦起诗魂。

    断肠滋味有谁分,医案书存,医案书存。

    旧病新愁共一樽,晓也昏昏,暮也昏昏。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是借用了仓央嘉措的诗句,可她的“双全法”不是爱情与信仰的两难,而是生活与理想的两难。她想写词,可她要干活;她想读书,可她要喂猪;她想做一个有灵魂的人,可婆婆只把她当成一头会干活的牲口。

    她找不到双全法。

    所以她只能一边干活一边写,一边挨骂一边写,一边流泪一边写。写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用词对抗生活的重压,用诗抵抗命运的嘲弄。

    五、叶叶声声

    贺双卿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长期的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贫血和肺病。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走几步路就喘,干一会儿活就晕。可婆婆不管这些,照样逼她干活。丈夫也不管,照样倒头就睡。

    她没有钱看病,也没有人照顾她。她只能硬撑着,撑一天算一天。

    有一年秋天,她病得起不了床。婆婆骂她偷懒,丈夫说她装病。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那雨一样,细细密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

    她在病中写了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

    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

    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

    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

    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这首词写得极为独特。全词用了大量的叠字——“寸寸”“丝丝”“闪闪”“摇摇”“望望”“去去”“隐隐”“迢迢”“酸酸”“楚楚”“小小”“袅袅”“欢欢”“喜喜”“写写”“描描”“生生”“世世”“夜夜”“朝朝”——像是一连串的叹息,一声接一声,没有尽头。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连云彩和阳光都是碎的,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像她的生命,被撕成了碎片。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可人都走了,走得远远的,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了。她望的是谁?也许是父亲,也许是教书先生,也许是那个曾经给她送纸送墨的史书生——他们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在这里,留在这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留在这个没有温暖的家庭中。

    “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从今以后,每一天都会像今夜一样,酸酸的,楚楚的,没有尽头。

    “青遥。问天不应”——她问天,天不应。老天爷聋了,哑了,看不见她的苦难,听不见她的呼喊。

    “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她自称“小小双卿”,像一个孩子,小小的,弱弱的,在天地之间,孤零零的,无聊赖的。

    “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看见了她?谁心疼她?没有人。她像一朵花,开在无人的山谷里,开得再美,也没有人看见。

    “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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