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故国不堪回首:徐灿与拙政园 (第2/3页)
宅子。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她无法面对那个新的朝廷,无法面对那些曾经的故交,无法面对丈夫的“变节”。
她不是怪他。她知道他做这个决定有多难。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那些日子,她写了很多词。词里没有直接写国破家亡,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国破家亡的悲凉。她写花,花谢了;她写月,月缺了;她写春天,春天来了又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在《踏莎行》中写道: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
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
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
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故国茫茫,扁舟何许”——故国在哪里?她已经找不到了。她像一叶扁舟,在茫茫的大海上飘荡,不知要漂到哪里去。“碧云犹叠旧河山”——天边的碧云还叠着旧日的河山,可那些河山已经不属于她了。“月痕休到深深处”——月亮啊,你不要照到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地方藏着她不敢触碰的回忆。
三、拙政园
顺治五年(1648年),陈之遴在北京站稳了脚跟,被任命为礼部侍郎。他写信给徐灿,请她带着孩子到北京团聚。
徐灿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她不是原谅了丈夫的选择,而是理解了他的选择。在那种时候,谁能保证自己做得更好呢?她没有经历过他的处境,没有承受过他的压力,没有面对过他的选择。她有什么资格责怪他?
从海宁到北京,两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徐灿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乡变成了北方的平原,从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了黄蒙蒙的土坡。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人从南方的沃土里挖出来,栽到了北方的沙土中。能不能活,不知道。
到了北京,陈之遴在城外迎接她。他老了很多,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他握着她的手,说:“苦了你了。”
徐灿摇摇头,说:“你更苦。”
她知道,他在北京的这些年,过得并不好。降清的人,在哪儿都抬不起头来。明朝遗民骂他是“汉奸”,清朝统治者不信任他,他自己也活在自责和痛苦中。他像一个夹缝中的人,两头都不靠,两头都够不着。
徐灿在北京住了几年,生了几个孩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可她的心始终不在这里。她不喜欢北方的风沙,不喜欢北方的干燥,不喜欢北方的冬天。她怀念江南的雨,江南的水,江南的花,江南的一切。
顺治十年(1653年),陈之遴以重金买下了苏州的拙政园,作为徐灿的居所。
拙政园是苏州最大的私家园林,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是御史王献臣的旧居。园中有山有水,有亭有台,有花有木,曲径通幽,移步换景,被誉为“天下园林之母”。
徐灿第一次走进拙政园时,正是春天。园中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红,像天边的云霞。池中的荷花还没有开,可荷叶已经铺满了水面,碧绿碧绿的,像一张巨大的毯子。她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眼前的美景,忽然哭了。
陈之遴问她:“怎么了?不喜欢?”
徐灿摇摇头,说:“喜欢。太喜欢了。我怕这一切都留不住。”
她说的是园子,也不只是园子。
陈之遴把拙政园交给徐灿打理,自己回北京继续做官。徐灿带着孩子们住在园中,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她每天读书写词,赏花观鱼,教孩子们功课,偶尔接待几位闺中密友。日子过得清静而充实。
她在拙政园写了很多词。那些词里,有园中的景色,有孩子的笑声,有她对江南的眷恋,也有她对丈夫的思念。她在《念奴娇·西湖》中写道:
“西湖流水,是谁将、旧日青山换了。
杨柳堤边,犹记取、苏小门前芳草。
碧水盈盈,青山隐隐,不管人烦恼。
东风何事,又吹愁上眉梢。”
“不管人烦恼”——水不管,山不管,风不管,只有她一个人烦恼。烦恼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故国之思,也许是离人之恨,也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可拙政园没有成为她永远的归宿。
四、流放盛京
顺治十三年(1656年),陈之遴卷入了一场政治斗争。
那一年,御史任克溥弹劾陈之遴“结党营私,贪污受贿”,顺治皇帝下令调查。调查的结果是:陈之遴被革去所有职务,全家流放盛京(今沈阳)。
消息传到拙政园时,徐灿正在池边喂鱼。她手中的鱼食撒了出去,鱼群涌上来争抢,水花溅了她一脸。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些鱼,觉得它们真幸福——它们只需要担心有没有食物,不用担心明天会被流放到哪里去。
陈之遴从北京赶回来,脸色灰败,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拉着徐灿的手,说:“对不起。”
徐灿说:“不要说对不起。我们是夫妻,生死在一起。”
陈之遴看着她,眼眶红了。
盛京是清朝的旧都,在东北的苦寒之地。徐灿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从未经历过那样的严寒。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可她不怕。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从苏州到盛京,三千多里的路,走了整整两个月。
徐灿坐在马车里,抱着最小的孩子,一路颠簸,一路风尘。她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南方的景色一点一点地退去,北方的荒凉一点一点地涌来。稻田变成了荒地,河流变成了冰封,村庄越来越稀疏,人烟越来越少。
她在路上写了一首《永遇乐·舟中感旧》: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
前度刘郎,重来崔护,往事何堪说。
近水残阳,背城古木,处处添凄切。
问青山、青山不语,一江明月。”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桃花还是那个桃花,燕子还是那个燕子,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像那个“前度刘郎”,重游故地,却发现故地已经面目全非。“往事何堪说”——那些往事,怎么能说呢?说了,是痛;不说,也是痛。
盛京的生活,比徐灿想象的还要艰苦。
他们住在城郊的一间破屋子里,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陈之遴被限制了行动自由,不能随意出门,不能与外界通信。徐灿一个人操持家务,做饭、洗衣、带孩子,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可她还是没有放下笔。
她在盛京写了很多词。那些词里,有北国的风雪,有南方的思念,有对往事的追忆,有对未来的茫然。她写江南的梅花,写拙政园的荷花,写西湖的烟雨,写苏州的小桥。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故乡的呼唤。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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