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帘幽梦无人共:吴藻与香南雪北 (第2/3页)
她在《浣溪沙》中写道: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
欲寄相思无好句,且看团扇有新名。水晶帘下看梳头。”
“十年心事十年灯”——十年了,她的心事像一盏灯,亮了十年,灭了十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灯下的人,始终只有她自己。
三、男装
吴藻做过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她穿着男装,出入杭州的酒楼茶肆,与文人雅士们饮酒唱和。
那是在她婚后几年。有一天,她实在闷得慌,便从丈夫的衣柜里拿了一件长衫,戴上方巾,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翩翩少年。她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她就这样走出了家门。
走在杭州的大街上,没有人认出她是女子。她去了一家酒楼,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旁边几个书生在谈论诗词,她便凑过去,与他们联句唱和。那些书生起初没把她放在眼里,觉得她不过是个年轻的读书人。可几轮下来,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便对他刮目相看。
那一天,她玩得很开心。她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自由了,痛快了。
她后来在《金缕曲》中记录了这段经历:
“一卷书,一樽酒,一庭风月。
几回醉,几回醒,几回休歇。
笑我浮生真草草,老去功名何物。
只合向、花前吟月。”
“笑我浮生真草草”——她笑自己这辈子过得太草率了,像个孩子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可她不后悔。她觉得,人活一辈子,如果连想做的事都不敢做,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她知道,这种自由是假的。脱下男装,她还是那个黄家的媳妇,还是那个被困在闺阁中的女子。她可以在酒楼里和书生们称兄道弟,可回到家,她还是要面对那个不懂她的丈夫,还是要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
她像一个人,在梦里自由飞翔,醒来却发现自己的翅膀被剪断了。
有一次,她和几个朋友在西湖边饮酒,喝到兴头上,有人提议去游湖。她跟着去了,坐在画舫上,看着湖中的月亮,忽然哭了。朋友们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酒喝多了。”
她哭的不是酒,是自由。她知道,她不可能永远穿着男装,不可能永远混在男人堆里,不可能永远做那个“翩翩少年”。她终究要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做回那个“黄家媳妇”。
那一刻,她恨自己生为女子。
不是因为她觉得女子低人一等,而是因为女子有太多不能做的事。她想做的事,偏偏都是女子不能做的。她想游历天下,可女子不能独自远行;她想结交四海,可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她想建功立业,可女子不能科举做官。她能做的,只有写词。写那些没有人读的词,写那些读了也没有人懂的词。
她在《喝火令》中写道:
“帘卷东风紧,花飞春事空。
绿阴庭院几番风。
燕子不来,人去也匆匆。
记得年时见,灯前笑语同。
而今独自倚帘栊。
一样黄昏,一样月明中。
一样小窗人静,只是不相同。”
“一样黄昏,一样月明中,一样小窗人静,只是不相同”——景物还是那些景物,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她说的“人”,是谁?也许是某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也许是她自己。那个曾经的自己,已经不在了。
四、昆曲
吴藻的丈夫黄某,虽然不懂词,却有一个爱好——昆曲。
黄家养了一个昆曲班子,每逢节庆便在府中唱戏。黄某最喜欢听《牡丹亭》,每次听都听得如痴如醉,有时候还跟着哼几句。吴藻起初觉得好笑,后来也跟着听,听着听着,便入了迷。
《牡丹亭》写的是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杜丽娘是个闺阁女子,梦见了柳梦梅,便爱上了他,爱到死去活来,爱到死而复生。吴藻读《牡丹亭》时,常常泪流满面。她不是为杜丽娘哭,而是为自己哭。杜丽娘至少还有梦,而她连梦都没有。
她开始学唱昆曲。
她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唱整出的《游园惊梦》。她的嗓子好,音色清亮,唱起来婉转动人。黄某听了,高兴得不得了,逢人便说:“我媳妇会唱戏,唱得比戏子还好。”
吴藻不在乎丈夫的夸赞。她在乎的是,唱戏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她可以变成杜丽娘,可以变成杨玉环,可以变成任何一个她想象中的女子。那些女子和她不一样,她们敢爱敢恨,敢生敢死,敢做她不敢做的事。
她在《高阳台》中写道:
“春又阑珊,我亦飘零,何堪更送春归。
帘外莺啼,催人泪湿罗衣。
年时曾记花前饮,到如今、花事全非。
剩凄迷、芳草天涯,燕子楼西。”
“我亦飘零”——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飘在风中,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她有家,有丈夫,有丫鬟,有仆人,什么都有。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幽灵,看得见人间的一切,却触碰不到。
她开始自己写戏。
她写的戏叫《乔影》,写的是一个女子穿着男装,在书房里独自饮酒读《离骚》的故事。戏里的女主角叫“谢絮才”,才情横溢,却生为女子,只能在书房里对着自己的影子倾诉。
《乔影》的开场白是这样写的:
“我谢絮才,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每于绣余之暇,辄取古人诗文读之。读到伤心处,不觉涕泗滂沱。尝自叹曰:天生我辈,既付以须眉之志,何复限以巾帼之身?使余为男子,当匹马单枪,纵横四海。惜哉!惜哉!”
“天生我辈,既付以须眉之志,何复限以巾帼之身”——这句话,是吴藻的心声。她觉得自己有男子的志向,却被困在女子的身体里。她不甘心,可又无能为力。
《乔影》写好后,吴藻把它寄给了杭州城里的几个文人朋友。那些人读了,大为赞赏,有人甚至说这是“女中《离骚》”。他们组织了一场演出,请吴藻亲自登台表演。
那一天,吴藻穿着男装,走上舞台,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念出了那段开场白。她的声音清亮,情感饱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有的人甚至落了泪。
那一刻,吴藻觉得自己不再是吴藻,而是谢絮才,是一个有“须眉之志”的奇女子,是一个可以在天地间自由行走的人。她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女人,忘了自己是商人之妇,忘了所有的束缚和枷锁。
可戏演完了,她还是吴藻。
她脱下男装,换回女装,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继续做她的黄家媳妇。生活没有因为一场戏而改变,她也没有因为一场戏而自由。
可那场戏,是她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她用笔,用舞台,用那个叫“谢絮才”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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