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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孤鸿影里是前身:王微与草衣道人

    第七章 孤鸿影里是前身:王微与草衣道人 (第3/3页)

不灵便了,走路要扶着墙。可她还在写。写诗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她写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像自言自语。她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不再讲究工整的对仗,只是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写给自己看。

    她在《即事》中写道:

    “小雨初晴水满陂,柳阴深处听黄鹂。

    年来渐觉心境淡,坐看青山似旧时。”

    “年来渐觉心境淡”——她说自己的心越来越淡了,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没有了最初的苦涩,也没有了最初的香醇,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那不是平静,是麻木。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扬州的烟花柳巷,那些脂粉和丝竹,那些笑脸和眼泪。

    想起南京的画舫,秦淮河的月光,茅元仪吟诗时的样子。

    想起西湖的不系园,汪然明的温厚和慷慨,那些被她拒绝的善意。

    想起茅元仪的死,想起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想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想起自己这一生,走来走去,找来找去,最后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找到过爱情吗?找到过。可爱情死了。

    她找到过自由吗?找到过。可自由是孤独的另一个名字。

    她找到过自己吗?找到过。可找到的自己,是一个疲惫的、苍老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老妇人。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夜长,秋夜长,秋夜长于双泪行。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秋夜长”——秋夜太长,长到没有尽头。她睡不着,灯不明,望月长叹。她想起了李白的那首诗,想起了那个“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句子。她不是美人,她只是一个人,一个老去的、孤独的、没有人陪伴的人。

    五、不系之舟

    王微死在松江的那座小庵里。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大概是清顺治年间,也许是1650年,也许是1655年,也许是1660年。史料上没有记载,她身边的人也没有记录。她死得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腐烂了,消失了,没有人记得。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庵堂的门虚掩着,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一叠诗稿。那些诗稿是她一生的心血,是她活过的证据,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诗稿的第一页,写着她的自传,只有几十个字:

    “王微,字修微,号草衣道人。扬州人。少时流落江湖,中年游历四方,晚年出家为女道士。好诗,工书,善画。所著有《期山草》《远游篇》《草衣集》等。年七十余,卒于松江。”

    “年七十余,卒于松江”——九个字,概括了她的一生。没有提到茅元仪,没有提到汪然明,没有提到那些爱过她和她爱过的人。她把他们都删掉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她删不掉的是诗。

    那些诗里,有茅元仪,有汪然明,有扬州的烟花,有南京的月光,有西湖的烟雨,有松江的流水。那些诗是她的人生,是她不能删除的记忆,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诉说。

    她的诗稿后来被汪然明的后人整理出版,流传至今。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王微:“王修微,明季女冠之冠。其诗清丽,有林下风。”

    “女冠之冠”——女道士中的第一人。这个评价不算低,可王微不会在意。她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她。她在意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活得自由,死得干净。

    她做到了吗?

    也许做到了。她一生没有被任何人束缚,没有嫁给任何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没有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她走自己想走的路,写自己想写的诗,爱自己想爱的人。她活得像一阵风,吹到哪里是哪里;像一片云,飘到哪里是哪里。

    可她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想要一个懂她的人,那个人死了。她想要一个安定的家,可她没有家。她想要一颗平静的心,可她的心从来没有平静过。

    她是一个自由的人,也是一个孤独的人。自由和孤独,从来就是一对孪生姐妹。

    六、孤鸿影

    王微死后很多年,有人在西湖边的孤山下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草衣道人王微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也许是汪然明的后人,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也许是她自己提前给自己准备的。不管是谁,那个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证明她曾经活过,证明她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写过那些动人的诗句。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王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朱淑真的断肠之痛,没有李清照的流离之苦,没有柳如是的刚烈之死,没有贺双卿的卑微之困,没有徐灿的家国之悲,没有吴藻的闺阁之困。她的一生,是另一种悲剧——一个追求自由的灵魂,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失去了所有。

    她得到了自由,却失去了爱情。她得到了名声,却失去了温暖。她得到了独立,却失去了归宿。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曾在诗中写道:

    “孤鸿影里是前身,莫向人间问旧因。

    流水无情空怅望,青山有约自相亲。”

    “孤鸿影里是前身”——她说自己的前世是一只孤鸿,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没有伴侣,没有归宿,只有自己的影子陪伴。那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选择。

    她选择了做一只孤鸿,就不应该抱怨孤独。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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