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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返生香:叶小鸾与疏香阁

    第十四章 返生香:叶小鸾与疏香阁 (第2/3页)

的诗,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写的不是悲凉的内容,可读起来,就是让人心里发酸。那种悲凉不是从内容来的,是从骨子里来的,是从她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方式来的。她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一根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音。那声音很美,也很痛。

    她十三岁那年秋天,写了一首《秋夜》:

    “秋色满庭除,萧萧木叶初。

    月明人语静,风细雁行疏。

    露重沾罗袖,香消冷玉梳。

    可怜今夜梦,应绕碧梧居。”

    “露重沾罗袖,香消冷玉梳”——露水重了,打湿了她的衣袖;香气消了,玉梳也冷了。她写的不是大喜大悲的事,只是秋天的寻常景致,可就是让人读了觉得冷,觉得空,觉得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失去。

    她的母亲沈宜修读了这首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对丈夫说:“琼章的诗,总是太悲了。小小年纪,不该写这样的诗。”

    叶绍袁说:“诗由心生,她心里有什么,就写什么。你不要多虑。”

    可沈宜修还是不安。她觉得女儿的诗里有一种不祥的气息,像是在预示什么。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害怕。

    叶小鸾十四岁那年,写了一首《咏梅》:

    “孤根自是耐岁寒,冰玉为魂铁作肝。

    雪后园林春意少,月中庭院夜香寒。

    懒随桃李争颜色,羞向东风诉肺肝。

    一自林逋去后久,至今谁与共盘桓。”

    “冰玉为魂铁作肝”——她的魂是冰做的,肝是铁做的。冰玉是冷的,铁是硬的。她把自己写得太冷了,太硬了,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倒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僧。“一自林逋去后久,至今谁与共盘桓”——林逋是宋代隐士,以“梅妻鹤子”闻名。林逋死后,谁还能和梅花做朋友呢?她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在问,这个世界上,谁还能懂她?谁还能和她做朋友?

    她不是在哀叹,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孤独的,从骨子里孤独。即使身边有父母、姐妹、亲友,她还是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她太清醒了,清醒到能看到生命的尽头;她太敏感了,敏感到能感受到每一丝风、每一滴雨、每一片落叶的悲喜。

    这样的孩子,老天爷是不忍心让她在人间待太久的。

    五、许嫁

    叶小鸾十五岁那年,父亲叶绍袁为她定了一门亲事。

    男方叫张立平,字幼文,是昆山张家的大公子。张家也是书香门第,张立平的父亲张鲁唯,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官至福建参议。两家门当户对,才貌相当,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叶小鸾知道这件事后,没有说什么。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对婚事充满期待或恐惧。她只是平静地接受,好像这不过是人生中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完就算了。

    可她的心里,有没有期待?有没有恐惧?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深到连最亲近的姐姐们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定亲之后,叶小鸾开始准备嫁妆。她绣了很多东西——枕套、被面、手帕、荷包。她绣工极好,绣的花像真的一样,绣的鸟像要飞起来。可她绣的时候,常常发呆,手里拿着针线,眼睛望着窗外,一望就是半天。

    她的母亲问她:“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确实没什么。她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一转眼,她就要嫁人了,就要离开疏香阁,离开父母姐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过一辈子。她不怕,可她不舍。

    她在《临嫁前》中写道:

    “梳妆临镜暗伤神,回首家园泪满巾。

    此去不知何日返,空将心事托芳春。”

    “梳妆临镜暗伤神”——她对着镜子梳妆,心里暗暗伤神。“回首家园泪满巾”——回头看看家园,眼泪湿透了手巾。“此去不知何日返”——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空将心事托芳春”——只能把心事托付给春天的花朵,让它们替她记着,记着她曾经在这里住过,记着她曾经在这里笑过、哭过、写过诗。

    她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她可能回不来了。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来,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说不清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就像梅花知道冬天什么时候来一样,她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六、归天

    崇祯五年(1632年),叶小鸾十六岁。

    婚期定在十月十六日。从夏天开始,全家就开始忙碌起来。做嫁衣的,打嫁妆的,请喜酒的,发请帖的,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只有叶小鸾,还是和从前一样,每天在疏香阁读书写诗,弹琴画画,好像结婚的不是她,是别人。

    十月十五日,婚礼的前一天。

    叶小鸾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她有些发热,有些咳嗽,有些头晕。她以为是着凉了,没有在意,喝了一碗姜汤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不来了。

    她发着高烧,脸色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模糊。家人请来了医生,医生看了,说是伤寒,开了一剂药。可药灌下去,烧不退,反而更高了。

    婚礼取消了。张家的花轿停在门口,又原路返回了。亲戚朋友们来了,又走了。叶家埭从一片喜庆变成了一片愁云惨雾。

    叶小鸾躺在床上,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急,像是在催她上路。

    她的母亲沈宜修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父亲叶绍袁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姐姐们轮流来看她,每一个都哭红了眼睛。只有她自己,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母亲,说:“娘,不要哭。我走了,会回来的。”

    沈宜修哭着问:“你去哪里?”

    叶小鸾说:“回天上。我本不是这里的人,我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走一遭。现在时候到了,该回去了。”

    沈宜修以为她在说胡话,哭得更厉害了。

    叶小鸾又看了看姐姐们,说:“姐姐们,不要伤心。我写的那些诗,你们帮我收好。将来印出来,留个念想。”

    叶纨纨哭着点头,说不出话来。

    叶小鸾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风一吹就断了。

    十月十六日,婚礼的那一天,叶小鸾病逝于疏香阁,年仅十六岁。

    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身边,放着那把她最喜欢的琴,还有她刚刚写完的一首诗。那首诗没有题目,只有四句:

    “身似浮云心似灰,任他花落与花开。

    从今若许闲乘月,半夜骑鲸海上回。”

    “身似浮云心似灰”——她的身体像浮云一样,飘来飘去;她的心像死灰一样,没有波澜。“任他花落与花开”——管它花落还是花开,都与她无关了。“从今若许闲乘月”——如果以后可以趁着月色悠闲地出行。“半夜骑鲸海上回”——她要在半夜骑着鲸鱼,从海上回来。

    她回来了吗?没有人知道。也许她回来了,在某个下雨的夜晚,悄悄地回到疏香阁,坐在窗前,看着那株腊梅,弹一曲《梅花三弄》,然后在黎明之前,悄悄地离开。

    七、返生香

    叶小鸾死后,叶家的天塌了。

    她的母亲沈宜修哭得几乎昏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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