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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再生缘:梁德绳与古春轩

    第二十章 再生缘:梁德绳与古春轩 (第3/3页)

的念想。

    她用了十余年的时间,一字一句地续写了这部弹词。她把孟丽君的故事续成了团圆,让皇甫少华与孟丽君终成眷属,让那些在命运中挣扎的人物,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她在续作中写道:

    “可怪某氏闲闺秀,笔下遗留未了缘。后知薄命方成谶,中路分离各一天。天涯归客期何晚,落叶惊悲再世缘。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有子承欢万事足,心无罣碍洗尘缘。”

    这段文字,信息量极大。她感叹陈端生是个“闲闺秀”,留下了未了的缘分。她后来才知道,陈端生的薄命和早逝,成了她笔下的谶语。陈端生写孟丽君的坎坷命运,其实是在写她自己。梁德绳读懂了这一点,因为她自己也经历了相似的悲欢。

    “有子承欢万事足,心无罣碍洗尘缘”——她说,她有儿子在身边承欢膝下,已经很满足了。她放下了一切,洗净了尘缘。

    续完《再生缘》后,梁德绳说:“如遇知音能改削,竟当一字拜为师。”如果有人能够对她的续作进行修改,她愿意把每一个字都当成老师来拜。这种虚怀若谷的态度,是大家风范,也是她对陈端生的尊重。

    陈、梁二人完成《再生缘》后,又经过侯芝的改订,才传之于世的。至今,《再生缘》仍是弹词史上的一座丰碑,与《红楼梦》并称“南缘北梦”。

    六、古春老人

    梁德绳的晚年,是在杭州西湖边度过的。

    她住在宝石山腰的一座小楼里,楼还是叫“古春轩”。楼前种着几株古梅,是她从德清移栽过来的。每到冬天,梅花开放,清香满院。她坐在窗前,看梅,看雪,看湖,看山,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游人和香客。

    她老了。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古春老人”。“古春”是她的书斋名,“老人”是她的自称。她说,她老了,不中用了,只能在这间小小的书斋里,读读书,写写诗,刻刻印章,打发余生了。

    可她并没有“不中用”。她的诗,写得越来越好;她的篆刻,越来越老辣;她的学问,越来越精深。

    她在《自题小像》中写道:

    “小小楼居傍水隈,梅花绕屋手亲栽。春来不道花开早,一树先舒冷蕊开。”

    这首诗,是她早年写的。晚年她重新题写,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早年的她,写的是希望;晚年的她,写的是淡然。她不再期待什么,不再盼望什么,只是活着,静静地活着,等着春天的到来,等着梅花的开放。

    她还写过一首《述怀》,记载了她一生的感慨:

    “一住西湖二十年,早看青鬓换华颠。閒来输与眠沙鹭,冷处甘同抱叶蝉。绝少馀资供大药,幸无离梦到遥天。当年本有溪山约,应逐维摩老辋川。”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早看青鬓换华颠”——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看到了青丝变成白发。她不是老了才白发的,她是太年轻的时候就白了头发,因为她的心太苦了,苦到头发都白了。

    “绝少馀资供大药”——她没有钱买药,可也不需要买药了。她的病,不是药能治的。她的病,在心里。

    “幸无离梦到遥天”——她唯一感到幸运的是,她不会再梦到丈夫了。不是她不想梦,而是她已经放下了。放下,不是忘记,而是不再痛苦。

    “当年本有溪山约”——当年她和丈夫约好了,要一起游山玩水,一起老在溪山之间。可他没有履约,他先走了。

    “应逐维摩老辋川”——她只能一个人,追随维摩诘的足迹,老在辋川。维摩诘是佛教中的在家菩萨,以智慧著称。她不是信佛,她只是需要一个精神上的寄托。维摩诘是她的寄托,辋川是她的归宿。

    七、绝笔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梁德绳在杭州西湖边的古春轩中病逝,享年七十六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孙女。她握着儿子的手,说:“娘走了,你们不要哭。娘去找你爹了。他等了三十多年,该等急了。”

    儿子哭着说:“娘,你不能走。”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她说:“娘不怕走。娘这辈子,值了。”

    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一天,它下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德清,回到了那座叫“古春轩”的小楼。楼前的梅花开了,金黄的花瓣在雪中闪闪发亮。丈夫站在梅树下,朝她招手,说:“你来了。”

    她笑着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他们一起走进了那间小小的书房,关上门,再也不出来了。

    八、身后

    梁德绳死后,她的《古春轩诗钞》和《古春轩词》由她的后人刊刻出版,流传于世。她的诗不多,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淡定。那种从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才有的从容;那种淡定,是看透了生死之后才有的淡定。

    她的《再生缘》续作,也流传了下来。有人称赞,有人批评,有人质疑,有人嘲讽。称赞的人说她是“女中大家”,批评的人说她“狗尾续貂”,质疑的人问“她凭什么续写陈端生的作品”。她不在乎。她活着的时候不在乎,死了更不在乎。

    她在《古春轩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小小楼居傍水隈,梅花绕屋手亲栽。”

    她亲手栽的梅花,每年冬天都会开。她亲手刻的印章,每年都会有人拿出来欣赏。她亲手写的诗,每年都会有人拿出来读。

    她亲手续写的《再生缘》,每年都会有人捧在手里,读到热泪盈眶。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宝石山腰找到了一座破旧的小楼。

    楼已经很旧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几株古梅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山。

    有人说,那是梁德绳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老人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幽幽的,若有若无,却久久不散。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梁德绳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西湖的湖面上,落在宝石山的石阶上,落在古春轩的屋顶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古梅,在风雪中开放,在严寒中吐香。她开得不张扬,不热烈,只是幽幽地、淡淡地,把一缕清香送到人间。那缕香,飘了两百年,还在飘。

    她在《再生缘》中写过这样一句:

    “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

    她悟透了前缘,悟透了人生。她的一生,就是一部《再生缘》——一部关于缘分、关于命运、关于悲欢离合的长篇弹词。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章完,约21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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