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初恋这件小事(三) (第3/3页)
十八岁的他。西装,短发,站在某栋写字楼前。眉眼间还有当年的影子。但左边的酒窝,没有了。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有些空。
画面一闪。没了。
柳如烟站在清吧的洗手间里。白炽灯嗡嗡响。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甜得发腻。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悬在出水口。
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的脸。
镜子里的自己,泪流满面。大波浪乱了一半。豆沙色口红斑驳了。眼妆晕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脸颊。湿的。
她很久没有因为一个男人哭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退化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愣了一下——原来还会哭。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陌生女人走进来,看到她站在镜子前哭,愣了一下,然后默默退出去。门关上了。
柳如烟低下头。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泛白。
奶茶呢。
副本里的奶茶没有带回来。
她站了很久。水龙头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然后镜面泛起涟漪。加百列的脸浮现。
他还是那副社畜样。黑眼圈,歪工牌,领带松垮垮。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是那种“我知道你现在什么感受但我不会说破”的、很轻很轻的安静。
“恭喜完成首个任务。”他的声音依然带着念稿感,但尾音比平时轻。“你做得——比我想象中好。”
柳如烟没说话。眼泪还在流。她没擦。
“他后来怎么样了。顾北辰。现实中。”
加百列沉默了一下。
“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想知道。”
加百列叹了口气。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很社畜的叹气。他调出一个画面。画面里是二十八岁的顾北辰。西装,站在写字楼前。刚才消散时闪过的那张脸。
“他的公司做得很好。行业前五。去年刚拿了一轮融资。”
“他母亲的手机换了吗。”
加百列停了一下。“换了。比赛结束那年就换了。他拿奖金买的。”
柳如烟看着画面里那个男人。西装笔挺,眉眼成熟。但左边的酒窝,没有了。
“他后来谈过恋爱吗。”
“没有。”
画面动了。顾北辰走进写字楼。大厅里有员工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礼貌,温和,滴水不漏。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反光的不锈钢门映出他的脸。
平静的。空白的。
加百列说:“他每年你生日那天,都会买一杯原味奶茶。不喝。放到凉了,倒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柳如烟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新的眼泪覆在旧的泪痕上。
加百列把画面关掉。沉默了一会儿。
“柳如烟。”
“嗯。”
“你刚才在副本里。他说‘你来了就够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
“因为七年前,你走的那天。他追到校门口。你没有回头。”
加百列的工牌歪了一下。他没扶。
“他等了你七年。等的不是你回来。是等你回头看他一眼。”
洗手间里只剩下水龙头的滴水声。一滴。一滴。一滴。
柳如烟站了很久。然后她从手包里掏纸巾。摸到一样东西。
不是纸巾。
是一张电影票根。
她把它抽出来。票根边缘起毛了,上面的字迹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初恋这件小事》。日期是七年前。座位号是13排14座。
她把票根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用力,像写的人在跟纸较劲。
“今天如烟答应做我女朋友了。我要努力,以后让她过上好日子。”
柳如烟看着那行字。
眼泪滴在票根上。晕开最后几个字。过上好日子。过上好。过上。
她把票根攥在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来自女性“苏晴”的正向愿力。】
【自动接取圆梦卡F-001。】
柳如烟抬起头。镜子里,加百列调出一个新的画面。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眼镜,说话声音很小,走路习惯低头。工位在角落,桌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她正被一个油腻的中年上司搭着肩膀,敢怒不敢言。画面角落有一行标注:苏晴,二十五岁,设计师。愿望:代替她,勇敢说“不”。
“你在顾北辰副本里帮过她。”加百列说,“她是当时台下听你路演的一个观众。你那场演讲,让她第一次产生了‘我也可以说不’的念头。”
柳如烟看着画面里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她不记得苏晴。路演那天台下那么多人,她谁都没注意。
加百列的工牌又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还是歪的。
“愿力是流动的。你的一次赎罪,可能是另一个人许愿的起点。”
镜面恢复平静。
柳如烟站在镜子前。脸上泪痕斑驳。手心里攥着那张七年前的电影票根。
她低下头,打开钱包。把票根夹进最里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她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眼妆彻底花了。口红也斑驳得不成样子。但眼睛里的东西,和走进这间洗手间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空了。
是满了。
满得有点疼。
她用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没有补妆。推开门,走回清吧。
林薇还坐在吧台前。看到她,嘴巴张了一下。“你——你脸怎么了?掉厕所了?”
柳如烟坐到她旁边。把调酒师擦了一个世纪的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是林薇的莫吉托。薄荷味很重。
“薇薇。”
“嗯?”
“绿萝怎么养。”
林薇的眉毛挑到了发际线。但她没有问。只是说:“浇水别太勤。会烂根。土干了再浇,浇就浇透。放窗台上,别暴晒。”
“知道了。”
柳如烟把杯子放下。薄荷叶在杯沿上轻轻晃着。绿的。很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