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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棚子与铁芯

    第四章:棚子与铁芯 (第3/3页)

灰色的云。

    他等了一夜。

    十一月五日,早晨。

    伊洛娜走出公寓的时候,看见莱奥坐在台阶上,身上落了一层露水,嘴唇冻得发紫。

    “莱奥?你怎么在这?”

    “等你。”

    “你等了一夜?”

    “嗯。”

    伊洛娜的眼眶红了。“你疯了?”

    “也许。”

    她伸出手,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走吧,”她说,“陪我去法院。”

    “我进不去。”

    “站在门口。让我知道你在。”

    莱奥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法院门口。伊洛娜走进去,莱奥站在门口。

    门关上了。

    莱奥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里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等着。

    伊洛娜走进法庭。法庭不大,几张长椅,一个法官席,一个证人席。原告席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丧服,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的旁边坐着一个胖胖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表——那是房东。

    法官是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说话慢吞吞的。

    “伊洛娜·拉科齐,请到证人席。”

    伊洛娜走过去,坐下。

    法官拿起那份传唤书,念了一遍。“原告称,您的文章《棚子》导致其夫住在漏雨的棚子里,生病,死亡。您有什么要说的?”

    伊洛娜看着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近乎空白的表情。

    “法官大人,”伊洛娜说,“那个工人的死,不是因为我的文章。是因为他没有房子住。他为什么没有房子住?因为他穷。他为什么穷?因为他的工资不够租好房子。他的工资为什么不够?因为他的老板克扣工资。他的老板为什么克扣工资?因为老板要买别墅、买马车、买情妇。”

    房东站了起来。“法官大人,她在胡说!她没有证据!”

    法官敲了敲桌子。“坐下。”

    房东坐下了。

    伊洛娜继续说:“法官大人,我没有证据。但原告有证据。她丈夫的病历上写着,‘因长期居住在潮湿环境中,导致肺部感染。’潮湿环境,就是那间漏雨的棚子。那间棚子是谁的?是房东的。房东为什么不修?因为修要花钱。花钱了,利润就少了。”

    法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拉科齐小姐,您说的这些,跟您的文章有什么关系?”

    “我的文章只是写了事实。事实是,棚子漏雨。事实是,工人住在里面。事实是,有人死了。我的文章没有杀他。棚子杀了他。房东不修棚子,杀了他。老板不给够工资,杀了他。”

    法庭里安静了。

    穿丧服的女人哭了出来。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法官敲了敲桌子。“肃静。”

    法庭安静了。

    法官看着伊洛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近乎认命的东西。

    “拉科齐小姐,您可以下去了。”

    伊洛娜站起来,走出证人席。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女人还在哭,房东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

    伊洛娜推开门,走出法庭。

    莱奥站在门口。

    “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等判决。”

    “你怕吗?”

    “不怕。我说了该说的话。”

    莱奥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走吧,”他说,“我请你吃早饭。”

    “你一夜没睡,不困?”

    “不困。等你的时候,睡了一会儿。在台阶上。”

    伊洛娜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也许。”

    他们走出法院,走进一家小餐馆。餐馆里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面包和咖啡的香味。

    伊洛娜点了一碗热汤,莱奥点了一杯咖啡。

    “你的咖啡。”服务员端过来。

    莱奥喝了一口。“苦。”

    “比雅各布的苦?”

    “差不多。”

    伊洛娜笑了。“雅各布听到会高兴的。他的咖啡终于有人比了。”

    莱奥放下杯子,看着伊洛娜。她的脸上有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伊洛娜,”他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写。”

    “不怕被告?”

    “怕。但怕就不写了,那我还能写什么?”

    莱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那我继续等。你写,我等。”

    伊洛娜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好。你等。我写。”

    餐馆外面,天终于亮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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