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继任者 (第2/3页)
当时急促而冷静的战况汇报,语速比平时稍快,背景音是剑气尖啸和晶体崩裂的轰响。汇报结束后,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加了一句私语。
“成局,黑袍人是天界嫡系。他的修为不算稳,半圣的气息有些驳杂,不像靠自己修上来的,更像被外力强行提升过。”
他听过这条传讯时心里就浮出过一个念头,此刻独自静下来再听一遍,那个念头便再也按不下去——黑袍人知道林银坛是他的人。对方在天界潜伏多年,对各大宗派的内部关系一清二楚,不可能不知道林银坛与他的私交。然而这一掌,对方依然用足了十成力。
对方就是要让他痛,让他怒,让他在盛怒之下出错。
何成局将玉简收入袖中,缓缓吐出一口气。三百年来,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敌人——有的嗜杀,有的贪婪,有的疯狂。但最难对付的,从来都是这种算准了人心的。
他走出大帐,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防线上灵光闪烁的微芒。苍狼岭的城墙上,值夜的修士们正在换岗,灯火连绵如一条长蛇盘踞在山脊之上。更远处,幽冥森林上空那道暗红色的裂缝依旧高悬,裂缝中隐约可见兽影攒动。
“宗主。”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何成局转身,天蓝太上长老踏着夜色缓步而来。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道袍,长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几分。独居竹林两百年不问世事的她,此刻却出现在前线驻地,本身就说清了很多事。
“天蓝师叔深夜来此,有什么事吗?”何成局问道。
天蓝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北方那道裂缝。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月光勾勒出她温婉而略带疲惫的侧脸轮廓。
“来看一个人。”她说。
“谁?”
“一个和我一样藏了两百年的人。”天蓝的目光没有从裂缝上移开,“何宗主,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既然已经知道天界有内鬼,也应该知道这个人未必只是一个人,而可能是一个派系。遍布天界各大要职,扎根千年,深到连天界大帝都未必能轻易拔除。以你圣人境的修为,能对付得了一个半圣,可要面对接下来那六头异兽王和天界背后一连串的暗桩——只靠你一个人,你扛得住吗?”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自己扛不住,如果他能扛住全部,天清就不会死,林银坛也不会躺在救治点的病床上。
“我一个人扛不住。”他坦然承认,随即转眸看向天蓝,“但我也没打算一个人扛。前辈深夜来找我,想必不是为了听我说丧气话的。”
天蓝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看似温柔,底下却藏着一种沉淀了两百年的东西。
“天清是我嫂嫂。”她说。
何成局微微一愣。
“上任宗主是我亲哥哥,天清是我嫂嫂。当年哥哥娶她进门的那天,全宗上下都欢喜得不得了。”天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后来哥哥走了,天清被征召去了天界当太上长老,我一个人留在了青流宗,关在竹林里两百年不肯见人。之所以躲在竹林里不出关——表面上是因为修行,实际上,是因为我不能让天界某些人知道我的存在。”
她转向何成局,月色下那双温柔的眼眸中,藏着一丝极深的锋利。
“我和天清是同门师姐妹,她会的那些,我也会。她查了两百年没查完的事,接下来该我去查了。你要我帮忙守这道防线,我便守。”
何成局沉默片刻,然后弯下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正式礼。
“天蓝师叔,陆州防线西段由明阳府负责,但明烛影手下缺少圣人境坐镇。若师叔愿意,这条防线就拜托您了。”
天蓝没有客套,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向驻地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
“何成局。”
“在。”
“天灵儿那丫头,帮我多照看些。她的脾气跟她奶奶一模一样——看着活泼,骨子里倔得要命。天清欠她的陪伴太多,我这个当姨奶奶的,想替她还一还。”
何成局应道:“师叔放心。”
天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何成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他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那时的青流宗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宗门,师父还在世,天蓝还是个爱笑的少女,常常拉着林银坛的手在山上采药,笑声清脆如银铃。天清偶尔从青流宗经过,总要停几天与天蓝说笑斗嘴,两人一唱一和,总能把板着脸的师父气得追着她们满山跑。
后来师父走了,天清被天界征召,天蓝便封了竹林。
两百年。
她藏了两百年。
如今,她终于不藏了。
---
夜半时分,何成局还没有休息。他独自坐在苍狼岭驻地的指挥帐中,面前摆着一张被反复标注的陆州地图,左手握着灵讯玉简,右手执笔,一边听取各方传来的战报,一边在地图上更新防线部署。
“东段第三节点加固完毕,灵脉接通正常。”玉简中传来一个年轻阵法师的声音。
“中段第二批回春丹已分发到各救治点,库存余量可支撑七日。”
“苍梧山脉排查西麓段完毕,未发现新的异界侵蚀点。”
何成局一一记下,笔锋在地图上快速游走。他的修为早在午夜前就已恢复了大半,支撑他的早已不是灵力,而是意志。一个人撑着一个联盟,每一个节点都可能出问题,每一份战报都需要立刻拍板。没有人能替他做这些事,他也不放心交给别人。
丑时三刻,最后一份战报处理完毕。何成局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合眼调息片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破空之声。
那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圣人境的感知才能捕捉——不是攻击,也不是潜入,而是一种毫无遮掩的、坦坦荡荡的降临。来的只有一个人,气息醇厚如渊,却又澄澈如洗,没有半点恶意。
何成局睁开眼,站起身,掀帘走出帐外。
苍狼岭的上空,月光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所覆盖。那光芒并非来自月亮,而是来自更高的天穹之上。金光越来越亮,渐渐凝聚成一道笔直的光柱,从九天之上垂落而下,照在驻地中央的空地上。
光柱中,一道人影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双目深邃,身着天界太上长老的正式法袍——月白色为底,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的天界圣纹,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正”字。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有金色的光纹在地面绽开,却又在下一瞬自行消散,绝不会对周围的人和物造成任何侵扰。
来者的修为,是实打实的圣人境。不是半圣,不是伪圣,而是与何成局同级别的圣人——甚至,可能更强。
“天界太上长老,法号守正,奉天界大帝法旨,前来陆州接替天清太上长老之职。”来者环顾四周,目光在何成局身上停住,微微颔首,“阁下便是青流宗何宗主?久仰。天清师姐两千年修行,以圣祭之法护佑苍生,终得其所,实乃天数使然。望何宗主与陆州诸位同道节哀。”
他说话的语气平和而正式,措辞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句“望诸君节哀”却让何成局心中一沉。
不是“同悲”,不是“共悼”,而是几句公事公办的套话。天清的牺牲似乎只是一条需要被正式确认的战报,而不是一位故人的离去。
“守正长老一路辛苦。”何成局面不改色,做出一个请入帐说话的手势,“请。”
守正点了点头,在何成局的引领下步入帐中。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帐内——地图、战报、灵力标注——每一处细节都被他在一瞬间收入眼中,然后礼貌地收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