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小暑 (第2/3页)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电影也上映了,咱俩坐在台下一起看了。值了。”
“值了。”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小小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硬硬的。小暑了,夏天还长着呢。他不急。他等得起。
小暑的第二天,河生去了趟邮局。他给大哥寄了一盒茶叶,龙井,今年的新茶。大哥爱喝茶,可不讲究,什么茶都喝,喝不出好坏。河生跟他说这茶好,他就当好的喝。大哥就是这样,信他。从年轻时就信。信他读书有出息,信他造航母能成,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河生在包裹里塞了一封信,信很短——“哥,小暑了,天热了,多喝水,别舍不得开空调。茶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胃不好,别喝太浓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塞进包裹里。
走出邮局,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河生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可惜没什么用,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躲都没处躲。他快步走到路边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边天,可树荫底下还是热,风都是烫的。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夏天喊破。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把绿豆汤又煮了一锅,晾凉了放在冰箱里。河生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绿豆汤喝了一碗。凉的,甜丝丝的,绿豆煮开了花,百合糯糯的,莲子粉粉的。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水池里。
“慢点喝,别呛着。”林雨燕头也没回。
“渴了。天太热了。”
“热就别出门。你那个人,一热就往外跑,一冷也往外跑,刮风下雨都往外跑。你就不能在家待着?”
“待不住。”
林雨燕转过身,看着他。“你这个人,一辈子待不住。年轻时候待不住,老了还是待不住。你什么时候能待住?”
“待不住。”
林雨燕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下午,河生接到了陈溪的电话。她从北京打来的,说电影上映后的反响很好,很多观众看哭了,网上也有很多好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爸,您看了网上的评论吗?”
“没看。你方叔叔看了。他说好,那就是好。他说不好的,那才是真的不好。你方叔叔从来不会说假话。他夸你,你就受着。”
陈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您什么时候来北京?方叔叔说他想您了。”
“等凉快了吧。天太热了,不想动。你方叔叔身体不好,还天天往外跑,你别让他跑。他跑不动了,你要多去看看他。”
“我去看了。我每个星期都去看他。他瘦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他精神还好,还在写东西。他说他新写了一本书,叫《小暑笔记》,写好了送您一本。”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小小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硬邦邦的。小暑了,夏天还长着呢。方卫国还写呢,他也还等着呢。
小暑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新书——《小暑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夏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热了,多喝水,少出门,别中暑。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小暑。
“小暑,夏天的第五个节气。小暑大暑,上蒸下煮。天热了,热得人不想动。可我还是要动。不动,就锈了。人跟机器一样,不动就锈。我写了二十多年,写了一辈子。我还想写下去。写到写不动为止。河生,你也是。你不造船了,可你还能写字。你每天写字,我每天写字。咱俩一起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的那句话。没有什么文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河生把那句话从十七岁记到了五十七岁,记了整整四十年。
小暑的第四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九十五。动力系统联调结束了,数据全部达标。电气系统也快了,电缆敷设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通信系统那套新设备已经交付部队开始培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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