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改变 (第2/3页)
”
顾怀拍了拍玄松子的肩膀:“甚至于,不仅是他们,包括你,也是如此!”
“你刚才在课堂上,用孤阳不长来解释火焰的熄灭,那一刻,你的思维和那个士子,没有任何区别!”
玄松子的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了许久,才回问道:“可是...如果不这样解释,又该怎么解释呢?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从未听过学过,又从何知晓?”
顾怀顿了顿,叹道:“是了,就是这样。”
“这便是如今这天下读书人最大的悲哀,除了将主观的传统学说,与客观的自然规律,完完全全地混为一谈外,没有别的选择。”
“所有人之所以都喜欢用诗词歌赋、用阴阳五行去强行解释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想去探索、学习新的理论!因为觉得那根本没有必要!”
“你知道吗,我甚至连愤怒都没办法愤怒,因为错不在你们,是这整个时代的选择,是这天底下所有人的共识,锁死了可能性!让所有人都只会傲慢与逃避!”
玄松子听得发怔,似懂非懂间,他本能地想要为自己,为道门辩解几句。
“儒家我不太懂,可...可我道门,自古以来便讲究道法自然,我们也是在探索天地至理的啊...”
“探索?”
顾怀冷笑了一声,他走到路旁,随手折下了一根低垂的柳枝。
“那我们就来说说你们道门。”
他拿着柳枝,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遍观天下三教九流,若论谁最有可能触碰到真实的世界,其实根本不是那些之乎者也的酸儒,而是你们道门!”
玄松子一愣:“我们?”
“对,你们,”顾怀点头,“准确地说,是你们道门的炼丹术!”
“炼丹术,本应是这全天下,最接近于‘格物实证’的一门学问!”
“你们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材料,按照不同的比例投入丹炉之中,控制着柴火的旺衰,观察着丹炉里冒出的火焰,记录着那些材料在高温下熔化、挥发、结晶的种种变化。”
“你们甚至误打误撞地,弄出了烟花里的火药这种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这一切,其本质就是一种原始纯粹的--化学实验!”
“化学?”
玄松子瞪大了眼睛,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汇。
“万物变化之学!”
顾怀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定义。
“研究物质是如何组成的,它们之间是如何相互反应,如何从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才应该是炼丹术的核心!”
顾怀猛地转过身,手中的柳枝直指玄松子。
“可是,你们道门,却并没能走出一条大道来,便是因为对于炼丹过程中所有的偶然结果,都没有去深究其背后的原因!而是草率地将这一切都归结成了阴阳调和、天时未到之类的玄学学说!”
“你们炼死了不知道多少妄图长生的帝王将相,却从来没有建立起一套严谨的逻辑体系,去控制那些导致变化的因素!”
“为什么加入不同的材料会有不同的变化?”
“为什么有些东西遇火能猛烈燃烧,有些东西却能将火扑灭?”
“这些问题,本就应该让你们这些道士,放下身为方外之人的傲慢,去坦然地承认,人类对于天地万物的了解,其实犹如沧海一粟,所知甚少!”
“但你们没有!”
顾怀厉声道:“然而,真理,永远藏在那些你们不屑一顾的锱铢必较里!”
“人往往只有承认自己的无知,并将这种无知转化为探索的动力。”
“去测试那些可以被量化为斤两的重量、可以被沙漏刻度的时刻、可以被感受到的温度...去控制这些所谓的变量!通过一次次枯燥乏味的试错,记录每一丝微小的变化,去验证每一个大胆的猜想,去推演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
“这!”
顾怀将手中的柳枝,重重掷地。
“才应该是真正的,大道!”
......
小路上死寂一片。
玄松子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的脸色苍白起来,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机灵和洒脱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迷茫、挣扎,甚至是一丝恐惧。
多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啊...
若是让龙虎山上的师傅、师伯们听见,若是让这天下的道门中人听见。
只怕会立刻被斥为妖言惑众的邪魔外道,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吧?
可是...
玄松子闭上了眼,只觉得此刻好像有了两个自己一般。
一个是那个亲眼看着顾怀从江陵的一个小小庄主,一步步在这乱世中杀出血路,平定荆襄,造出火器、精盐、水泥,将无数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亲历者。
这个他,对顾怀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信心,知道顾怀绝对不是一个信口雌黄的疯子,虽然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但他的脑子里,装着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既然说出这些话,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另一个他...
则是那个在龙虎山上长大,松下枯坐晨起采露,听着师傅诵读黄庭道德,日复一日地打坐、画符、观星的道士。
二十多年了,他的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
天圆地方,阴阳五行,因果轮回。
然而,今天,顾怀却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你这前半生,走的路全都是错的。
不仅是你走错了。
你那仙风道骨的师傅走错了。
你师傅的师傅也走错了。
简而言之,就是你们那被天下人视为神仙居所的龙虎山祖庭,几百年传下来的道统。
全他娘的,没一个人走对了路!
玄松子不知道自己现在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该愤怒地斥责顾怀亵渎道门?还是该痛哭流涕地感叹自己虚度了半生?
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地思索着顾怀刚才的那些话。
看着他这副模样,顾怀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话,说得难免有些重了。
他不是喜欢强行重塑别人三观的人...但他毕竟把格物院托付给了玄松子,任由玄松子按照过往的经验去折腾,到底会走多少弯路?
便残忍些吧,今日还只是质疑道门传统,以后若是格物院真的发扬光大了,也不知道会让这家伙道心失守多少次...而且这种认知上的颠覆,也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凭着自己几句慷慨激昂的话就能做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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