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传播 (第2/3页)
海中走出来的那些过往,就越是会让人发怵,毕竟,谁也不敢想象这样的人一旦发火,那是怎样的情形。
好在顾怀并没有发怒。
他负着手,看着这两人,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
“嗯...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假如说,你们手里掌握着一样很厉害的东西,又或者是某种独门技巧。”
“而且,你们心里非常迫切地想让这天底下的人,都学会这个东西。”
“你们会怎么做?”
亲卫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州牧大人这是在考校他们?
但既然是大人问话,自然不能不答。
阿古拉最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他脑子一转,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
“大人,这还不简单吗?!”
“要是在山里,那就直接让寨主,或者让族地的大巫,直接下令!把所有人都召集到空地上!”
“跟他们说,谁要是学得好,学得快,就赏赐他肉和盐巴,赏赐他美酒,还要把寨子里最漂亮的女人许配给他!”
顾怀饶有兴致地追问了一句:“那谁要是敢不学,或者偷懒学不会呢?”
“那就抽鞭子!”
阿古拉挥舞着胳膊,恶狠狠地说道:
“吊在树上狠狠地抽!抽得他皮开肉绽!然后饿他们三天三夜,连口水都不给喝!在山里,不听话的,都是要被扔进山沟里喂狼的!”
“我敢保证,只要这鞭子和赏赐一出,所有人保准一个个都争着抢着全给学会了!”
听着阿古拉这番原始粗暴,纯粹强权逻辑的发言。
顾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番话,其实正应证了他刚才在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动用权力强逼的想法。
但可惜的是,这种做法,在部族或者在军队中,或许行得通。
但面对那些读书人,面对“科学”这种需要独立思考和自由探索的东西,绝对是走不通的死胡同。
总不能用鞭子,抽得一个士子顿悟高等数学吧?
顾怀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五。
“你做事想来稳妥,”顾怀温和地问道,“若是换作你,这事你觉得该怎么办?”
王五想了想,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大人...俺是个军营里出来的大老粗,大字不识一个,不懂什么大道理。”
“俺觉得,要是想让城里的老百姓,都知道个什么事儿,或者学个什么手艺。”
“那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在城门口的告示牌上,贴上大大的告示,派个识字的先生在那儿天天念,或者去城里的那些茶馆、酒肆里,给那些说书的先生塞上两把铜板。”
“让他们把俺想教的事儿,编成那种好听的评书、段子,在茶馆里一说。”
“那些闲着没事的百姓,最爱听这些,只要说书先生讲得有趣,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天,连街边要饭的花子,都能在大街上唱上两句!”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高兴道:“对了!俺听说,之前打临沅的时候,陆帅不是让好些人抄那《恤民令》,扔进了城里吗?那些捡到的人就会去问识字的人,自然就知道上面的东西了!若是能把想教的东西画成图,写成字,印成一本本书,发给大家伙儿看,那样学得最实在了!”
说完他才意识到了什么,叹气道:“不成不成,书太贵了!老百姓攒好久的钱都买不起一本,还是找说书先生管用。”
他说得有些磕磕巴巴,挠着头生怕自己这个大老粗说的话没什么见识让公子皱眉头,可他抬起头才发现,顾怀已经愣在了原地。
“说书先生...印成书册...书太贵了...”
顾怀喃喃着,只感觉一瞬间拨云见日般的清爽。
是啊!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一门心思地想要建一座高等学府,想要招揽顶尖的士子,想要直接把数学、物理、化学之类的理论塞进他们的脑子里。
这简直像是妄图直接建起一座空中楼阁!
他一直以来,都在抱怨大乾的读书人被科举锁死了思维,抱怨世家门阀垄断了知识和晋升的通道。
可是,他却没有去深究过,那些世家大族,到底是靠着什么,才能如此牢固地垄断这天下的知识?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有钱有势?
不!
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知识的载体--也就是书籍和纸张,它们是奢侈品!
在他来的那个时代,知识是廉价的,甚至是免费的,只需要一部手机,只要连上网络,穷乡僻壤的孩子也能看到顶尖大学的公开课。
但在大乾。
不仅书籍的价格昂贵,一卷古籍更是一笔可以传家的财富!
普通百姓,终其一生都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刨食,他们买不起书,就算拼尽全力想供养出一个读书人,却也没办法买到那些传世经典,因为那些都是世家门阀的家学!
他们拿什么去和那些从小在藏书阁里泡大的世家子弟竞争?!
知识难以传播,不是因为百姓愚昧不肯学。
而是因为,传播的媒介,太过稀少!太过昂贵!
只要这道媒介的壁垒不打破,无论他建立多少座格物院,无论他散布多少超前的科学知识。
最终,所谓的“正学”依旧被那些特权阶级所定义,而永远无法形成改变整个时代、推动进步的汪洋大海!
顾怀突然笑了起来。
“好!”
“说得太好了!王五,你这几句话,可是立了大功了!”
王五一脸茫然,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俺就是随口胡说的...”
“不!你不是胡说!”
顾怀的眼神锐利起来,他转过头,看向那群亲卫,飞快地命令道:
“去!派人去打听打听!”
“这襄阳城里,最大的印书坊和造纸作坊,在哪里!”
“立刻,马上!”
......
襄阳城东,一条弥漫着淡淡墨香和刺鼻石灰味的巷子里。
“文汇斋”。
这是一家在襄阳城里开了有些年头的老字号书局。
前面是售卖书籍笔墨的铺面,后面,则是他们自家用来造纸和印书的作坊。
此时,书局后院,一个裸着上身、皮肤黝黑,浑身沾满了纸浆的伙计,正弯着腰,站在一个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木槽前,费力地干着活。
这木槽里,装满了石灰水和浸泡了不知道多久的竹麻、树皮。
这便是传统的造纸方法--沤浸。
为了让那些坚韧的竹木纤维软化、散开,必须将它们浸泡在石灰水里,经过长达数月、甚至大半年的自然腐熟,期间还要不断地安排人去翻动、捶打,才能得到造纸的原材料。
那伙计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杵,一下又一下地在槽子里捣着。
混着些石灰的汗水顺着他脸颊流淌下来,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只能胡乱地在胳膊上蹭一下,连停下来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继续用力挥着木杵。
在木槽的另一边,还有几个同样赤膊的汉子。
有的在用细密的竹帘,从漂洗干净的纸浆池里,小心地将纸浆一张张“捞”出来,平铺在木板上。
有的则负责将那些湿漉漉的纸张,贴在烧热的火墙上进行烘干。
每一个步骤,都很繁琐枯燥,都得靠人力,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而在旁边一间搭着凉棚的敞轩里。
一个老工匠正坐在一堆梨木板前,手里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地,在坚硬的木板上,反向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是雕版印刷。
一整页的书,需要在这块木板上,一刀一刀地全部刻出来。
哪怕是手艺最精湛的老师傅,一天下来,也刻不了多少,而且,只要手稍微一抖,刻错了一个字。
那么这整块梨木板,连同之前耗费的心血,就全都报废了。
“唉...”
那捣浆的伙计实在是累得有些直不起腰了。
他放下木杵,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看着木槽里依然还是硬块的浓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破天,热死个人了,这批竹料泡了都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