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崇明苦岁 荒涂忽遇劫波来 (第2/3页)
在昏暗的油灯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母亲坐在一旁,手里缝补着父亲的旧军装,针线走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丈夫,眼神里满是忧虑。家里的米缸已经见了底,缸沿上结着一层白霜,只有角落里放着半袋红薯,是全家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爹,千户大人催缴税银的事,有眉目了吗?”林驰当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续叹了口气,将那张纸扔在桌上,声音里满是疲惫:“还能有什么眉目?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差,每亩地收的粮食还不够种子钱,军户们自己都填不饱肚子,哪来的银钱缴税?”
那张纸上,是千户所下的催缴文书。按照万历朝的规制,崇明守御千户所属中军都督府直辖,军户需缴纳“屯粮”每亩三斗,“盐课”每户每年一钱二分银子,此外还有“军器银”“驿站银”等杂项,今年又因为朝鲜战事吃紧,额外加征了“援朝兵饷”,每户需缴三钱银子。林续管辖的百户所共有二十八户军户,算下来总共要缴近二十两银子,还有三百多石粮食。这对于土地贫瘠、常年歉收的崇明岛军户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此刻,林驰正想着家里的窘境,耳边突然传来狗子的抱怨:“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去年缴了税,家里就没粮了,我爹只好去给盐商扛活,结果被盐丁抢了工钱,还挨了一顿打。”
毛豆也跟着点头:“我家也是,我娘把陪嫁的银簪子都当了,才凑了一半的税银,剩下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林驰沉默着,将网兜里的花蛤和跳跳鱼倒进随身的竹篓里。他知道,这些抱怨不是没有道理。卫所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军户们名义上是军人,却要自己耕种土地,承担繁重的税赋,而朝廷发放的军饷和军械,早已被各级军官克扣得所剩无几。他见过父亲手下的士兵,大多衣衫褴褛,手里的兵器不是锈迹斑斑的刀枪,就是用木头削成的假枪,甚至有好些士兵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
去年冬天,有几个军户实在活不下去,偷偷驾着小船想去江南逃荒,结果被千户所的巡逻兵抓住,打了几十军棍,还被加倍追缴了税银。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逃荒的事,只能在这贫瘠的岛上苦苦支撑。
“再往前走走,争取多网些。”林驰收起思绪,对几个小伙伴说道。他想多打些鱼,明天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或许能换几文钱,多少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滩涂深处走去,远处的长江江面雾气氤氲,偶尔能看到几艘渔船驶过,船身很小,挂着破旧的风帆,在风浪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倾覆。那是岛上的民户,他们的日子比军户也好不了多少,靠着打鱼为生,却要向官府缴纳“渔税”,遇上风浪天,不仅打不到鱼,还可能葬身鱼腹。
林驰的目光扫过江面,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茫然。他从小听父亲讲过祖辈的故事,说当年太祖皇帝设立卫所,军户们屯田戍边,何等威风。可如今,卫所破败,军户困苦,倭寇时不时就会从海上袭来,劫掠沿海村落,而朝廷却忙着在朝鲜打仗,根本无暇顾及这长江口的小岛。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就在这时,狗子突然指着远方的海面,声音带着几分惊慌:“阿驰哥,你看!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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