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2/3页)
夜的米,条件好的住户还在米里掺进些糯米,用一小块肉就着梅干菜做馅,就成了咸粽子;或者用红糖为馅做成甜粽,红糖在棕子加热时化开,整个棕子都有了甜味。张一山不爱吃甜棕,不仅是因为里面没有肉,更重要的是红糖总能勾起他对鸡屎的回味。张一山吃过鸡屎。去年夏天,打猪草回来的张一山伴着肠鸣回到家,穿过下间的长过道,直奔对着过道的饭桌。张一山家的下间四周板壁围合,只在靠近老樟树家的小天井边的板壁上安排了几根长约2米的竖木条,作为唯一的光源。老樟树在小天井的另一侧围了个烧饭的灶房,张一山家下间便长年光线微弱。饥肠辘辘的张一山奔着饭桌,预谋吃点早上母亲做好了放在桌子上用保护罩盖着的中饭的菜,一转眼间,他发现了惊喜,饭桌上居然有一小堆红糖,“肯定是谁家生小孩,母亲打礼包时的漏网之糖。”张一山想。他不假思索,撮起糖放进嘴里。红糖淡中带涩,还有些腥臭味。是鸡屎。张一山家的鸡们因为饥饿,又常看到主人围着饭桌进食,深谙取食场所,有时便禽性复燃,从地上一飞,冲上条凳,再从条凳上一飞,稳稳站到桌台上,啄一些张一山和他弟弟张小山掉在桌子上的饭粒或者剩菜,实在太过干净了也总会有几滴带些咸味的菜汤。今日早饭后桌子被母亲收拾得干净,鸡们无饭可啄,其中一只带着愤懑在桌上拉了坨干屎,无意捉弄了小主人一把。做米花糖要用预先熬出的番薯糖液在锅里加温,倒进爆米花,翻几个来回粘成团状,把白米花球捧到大砧板上,摊平在四根木条拼接的糖箍中间,用木滚子压实,切成块,就成了整个正月里招待客人的米花糖。打年糕时先把米隔水蒸透,然后倒进石臼里,一群男人围着用木棍捣烂,再取出揉成圆条,压扁切开,就成了成品,讲究的人家还用木制模具压印出各种图案。酿米酒程序相对简单,但即使像张一山父亲这样的老把式,某个程序没处理好,也会酿出酸味的酒来。张村没有冰箱,农户们对湿货的保鲜全靠水,把水豆腐和年糕分别浸没在装满水的缸里,间或换水,就有了几个月的用度。至于米糕糖、油豆腐这样的干货,需要找若干圈口圆坛,装进年货后用一层旧报纸再盖一层薄膜,用绳子在圈口下面的颈部扎紧。五大年货制作活动凭一家之力难以完成,邻居们显示了空前团结,男男女女聚在一起逐家推进,在箬叶翻转和此起彼伏的刀撞砧板声里,一个个自行组织的小范围的年终交流会顺利开展,邻舍间的一些小恩怨在交流会里得以忘却,人们都以崭新的姿态进入新年。
刚刚吃上白米饭的张村人舍不得自家整只猪过年,对猪的处理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张一山家这般的,把生猪送到乡里去卖;另一拨则就地销售,村里各户人家先“认肉”,确定买几斤,凑得差不多数字了,主家挑个日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肢解了分售到各家。这后一种处理方式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得满满一盆猪血。年二十八早晨,张一山听到里间堂人叫猪嚎,他看到父亲正领着几个男人,把自家那头约一百三四十斤的猪装到一个三叉形器上,张一山知道父亲又要扛猪去卖了。别人家卖猪,一般是两个人抬,自家有劳力的自家解决,没劳力的得花钱或者花肉请人帮忙。张一山父亲不舍得花钱或者花肉请人,也不让已经能分忧的张大山抬猪,他发明了自己一个人能完成的专用工具,扛猪用的三叉形器,找根上下差不多直径的粗壮的分杈树木,去其枝叶,先有了两叉,再在分叉处横着置块木板,远的一端用绳子绕一圈,绳子两端系到树杈上预先割出的凹槽里,木板另一端钻两个孔,用绳子固定在两个分叉的下部。父亲肩顶木板,手摁三叉形器支脚,雄赳赳气昂昂出门;猪四脚朝天睡在木板上,四肢被绳子捆在树杈上,享受着猪生的最后一次崇高待遇。到年三十上午,人们开始杀鸡宰鸭,张一山对年三十的家务乐此不疲,但他能力有限,既不敢杀鸡、也不能宰鸭,所做无非是拔毛和开膛剖肚等后道工序。吃过早饭,张一山家和村里所有人家一样,在饭锅里放入猪头、条肉和鸡鸭鱼。猪头和肉是父亲卖猪时带回来的年货。烟火味和混合肉香逐渐在下间弥漫开来,飘进卧室,飘向里间堂、外间堂。里间堂、外间堂充满了同一屋檐下6户人家窝子里蹿出来的满足和幸福味道。中饭前后,张一山三兄弟分别捧一块猪头骨,舔食干净,又吃了些一锅炖里的生粉丸,期待年夜饭早早来临。他不是想吃年夜饭,年夜饭与中饭在构成上无甚差别,他期待的是年夜饭后的收获。年夜饭后,张一山们还有一个关乎自己能否茁壮成长的仪式。他必须和小伙伴走出家门,走进竹林,抢一株长得最高的毛竹,使劲摇晃,告诉毛竹自己想长得和它一样高。他们还必须走进田里,找到父亲们堆好的倒陀螺形的稻草堆,摇几下,告诉稻草堆自己想长得和它一样大。稻草堆不如毛竹那样有根扎入地底,张一山们摇晃时便只能形式主义,以防把稻草堆推翻。毛竹个高耳高,听不到张一山的愿望,长得高的愿望自然落了空;稻草堆矮矮胖胖,显然听明白了张一山的原声,用20年时间帮助张一山实现了愿望。后来的张一山看着自己日益膨胀的躯体,深刻明白了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含义,新年愿望是否正确,将关系一个人的一生。年夜饭后,期待中的收获如期而来,父亲给张一山三兄弟每人封了一元压岁钱,母亲把三兄弟的新衣服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就可以换上。三兄弟的新衣除了尺寸而外,颜色和布料出于一辙,自然也不是什么夹克,但张一山依然欣喜异常,恨天不能早黑早亮。
进入正月,张村进入了迎来送往的高潮,张一山的七大姑八大姨从四面八方来到张一山家,张一山随着父亲或者母亲也走到四面八方的七大姑八大姨家,血脉亲情联系贯穿正月始终。张一山喜欢迎客或者做客,客人来了,母亲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做点心,积攒了一年的鸡蛋和年三十煮好的肉就派上了用场。母亲有意无意地多放些水,张一山三兄弟便各自分得一些汤,甚或偶尔还有星点肉与蛋。若随父母外出做客,待遇便于在家里时本末倒置过来,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吃一碗鸡蛋煮肉。待至正餐,母亲在桌子中央起一个木炭火锅,里面放些油豆腐、水豆腐及自家地里的蔬菜,火锅周围摆七八碗,均是年三十那天完成的鸡鸭鱼等成品。七八碗的使命将支撑起整个正月的待客门面,主客双方对筷子的去向都心领神会,只吃火锅,绝不去碰碗里的菜。母亲待人客气,用筷子夹一块鸡或者鸭或者猪肉到客人的饭碗里,“吃去吃去,不要客气。”她说着,把筷子放进嘴里,嘬一下带出来的鸡鸭肉冻余味。成年客人便说一声,“不用了不用了”,用筷子夹起鸡或者鸭块,放回原碗,也如母亲一样,嘬一下筷子。若遇到还不懂这套礼仪的小客人,母亲便得极为谨慎,以防鸡鸭肉一去不回。但是漫长的待客月下来,终归难免有些损耗,母亲便得切些装在酱匾里的备用成品补充到碗里,过到后半月,备用品已经装不满一碗,母亲便在碗下面垫些油豆腐。正月一过,算着该来的亲戚都来过了,母亲便分几次把七八碗倒入中间的火锅,一家人才在在新年吃上肉,然后等待下一个年三十。
新学期开学,张一山发现了书店,这让精神一直处于饥渴状态的张一山欣喜若狂。书店没有招牌,寓居于安居供销社一角。张一山频频光顾,起初他只看不买,供销社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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