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一十四章 激流求存 (第3/3页)
箭杆上沾着的血已经半凝,在昏暗的天光和水汽映照下,呈现一种暗沉的褐色。
他将箭矢递给身边惊魂未定、正扶着湿滑岩壁大口喘气的公输翎。
“见过这种制式吗?”
公输翎喘息着,接过那支冰冷的箭,指尖触碰到黏腻的血痂时,轻微地抖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冷静,就着惨淡的天光,仔细看向箭杆。
手指在靠近箭簇的位置摩挲。
刻痕很深,线条简洁到近乎粗暴,却又透着一股子精心雕琢的阴冷。
狼头的轮廓,空洞的眼窝……
她缓缓摇头,声音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发颤:“不……不是军中标配。唐军制式箭,箭杆有统一烙印,羽尾修剪方式和缠线也有规制。这……这不对。”
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那空洞的狼眼刻痕上,用力压了压,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坑。
“也不像民间匠户私造。私造箭矢为了省钱省工,要么粗糙,要么模仿军制。这个……太精细了,又故意做得这么……邪性。像是……专门为了某个组织打下的标记。”她抬起头,看向陆辰,湿漉漉的眼睛里残留着恐惧,但更多是被冰冷现实逼出来的、近乎麻木的分析,“私铸。而且是下了本钱的私铸。”
陆辰没说话,接过箭矢,随手丢回那不可知的空间。
他的目光已经转向奔腾的涧水,快速上下游扫视。
右侧,下游大约五十步开外,河道在这里因为一块巨大的卧牛石阻挡,向内凹进去一小片,水流撞击巨石后回旋,形成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洄水区。
水面上漂浮着不少枯枝败叶,而在那片洄水区的边缘,紧贴着陡峭的河岸,一大堆被洪水从上游冲下来、又在此处堆积下来的粗大枯木和折断的树干,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半浸在浑浊的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枯木堆叠得很高,有些甚至支出了水面。
机会。
陆辰眼神一凝。
赌一把。
他必须赌这看似绝境的涧边,能拼出一条生路。
赌那些枯木的强度和韧性能支撑他们短暂漂流,赌下游能有摆脱追兵的转机。
“走。”他言简意赅,一把拉住公输翎的手腕,沿着湿滑崎岖的岸边,向着下游那片枯木堆快速移动。
脚下的岩石长满青苔,滑不留足,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稳住。
冰冷的涧水不时扑上岩石,打湿他们的裤腿和靴子,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上方,巴图的咆哮和追兵试图寻找下山路径的嘈杂声依稀可闻,但被轰鸣的水声掩盖大半。
五十步的距离,在体力耗尽、地形恶劣的情况下,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们跌跌撞撞冲到了那片枯木堆前。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堆枯木的规模。
最长的树干有合抱粗,不知被洪水浸泡了多久,树皮剥落,露出灰白或暗褐的木质,有些地方已经朽烂,但主体骨架依旧坚硬。
它们相互交叠、卡在岸边的石缝和那巨石之间,形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天然屏障。
就在陆辰目光扫过几根看起来较为粗直、木质尚未完全腐朽的树干,估算着如何快速拆解、捆扎成简易木排的刹那——
他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对岸。
峡谷的另一侧,地势更高、林木更加茂密的悬崖边缘。
一个人影。
隔着数十丈宽的汹涌涧水和弥漫的水汽,那人影只是模糊的一团,藏在一棵斜伸出崖壁的老松阴影下。
衣袍的颜色……
是那种不起眼的、近乎岩石和树皮混合的灰褐色。
与之前矿道中,谢安所穿衣物颜色,极为相似。
那人影并未像巴图那样气急败坏地试图寻找下山路径,也没有任何张弓搭箭的动作。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
驻足。
观望。
仿佛一个冷漠的观众,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困兽之斗。
陆辰甚至能感觉到,那道隔着水汽和距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冰冷。
探究。
不带丝毫情绪。
然后,就在陆辰目光锁定他的下一秒。
那人影微微侧身,向后半步,退入了更浓密的树荫和崖壁的凹陷处。
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然晕开,消失不见。
只留下对岸那片被水汽笼罩的、沉默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幽深山林。
陆辰的脚步,在湿滑的岩石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握着公输翎手腕的力道,无声地紧了半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再去寻找那个消失的人影。
目光重新落回眼前堆积的枯木,落在那几根最为粗直、树皮尚未完全剥落的树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