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一十八章 雾瘴迷踪 (第3/3页)
翎手指抖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最后那具脸朝下趴着的尸体。
对方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死前的用力而发白。
她咬牙,蹲下身,掰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掌心,躺着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磨损得厉害,边缘都磨光滑了。
但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个小小的“七”字。
刻痕很深,很新。
公输翎盯着那个“七”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断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陆辰已经处理完另外两具尸体,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接过那枚铜钱,指腹摩挲过背面那个“七”字,又翻到正面,看了看磨损的边缘。
然后,他抬眼看着公输翎,声音平静得吓人:
“林七的同伙,是突厥人。”
他顿了顿,把那枚铜钱塞进刚穿上的突厥皮甲内衬里,拍了拍。
“或者更糟。”
远处山林,又传来一声狼嚎。
这次,更近。
近得能听见嚎叫声后,隐约的马蹄声和犬吠声。
陆辰一把抓住公输翎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走北面矿道。”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果林七和突厥人是一伙的,他们算准我们会疑心东边,会‘聪明地’选别的路——但绝算不到,我们敢直接撞进他们老巢。”
他拉着她,没入身后更加浓稠的黑暗和夜雾。
坡顶上,传来追兵发现尸体时,愤怒到变调的嘶吼,和弯刀劈砍灌木的尖锐声响。
夜雾越来越浓。
像乳白色的、粘稠的潮水,从山林深处漫出来,吞没了树木,吞没了小路,吞没了身后的一切声响。
两人在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陆辰的方向感准得可怕。
他没有点火折子,没有看任何参照物,只凭对山势走向的记忆和脚下坡度的判断,就硬生生在漆黑一片、荆棘密布的陡坡上,趟出一条路。
皮甲摩擦着外袍,发出窸窣的声响。
公输翎的裙子被荆棘挂了好几道口子,小腿火辣辣地疼,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急促。
她几乎是被陆辰拖着往前跑,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念头——
北边,老矿道,车辙印,夜里闷雷似的响动……
还有那枚刻着“七”字的铜钱。
林七那张疤脸,那道平静到诡异的眼神,那枚锈迹斑斑的箭镞,那截劈得整齐划一的柴火,还有裤腰边缘露出的、军供细葛的料子……
所有碎片,在浓雾和奔跑带来的缺氧眩晕中,疯狂旋转,碰撞,然后,拼出一个让她手脚冰凉的轮廓。
茅屋不是猎户的家。
是哨所。
林七不是猎户。
是眼睛。
是钉在这片山林里,专门用来甄别、筛选、然后……将特定目标引向特定方向的,眼睛。
而她阿爷的线索,或者说,公输毅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用来钓她和陆辰上钩的、最香甜的饵。
“陆……陆大哥,”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混在脚步声里,“如果……如果阿爷他……根本不在这片山里……”
“那就说明,”陆辰头也没回,声音混着浓雾,冷硬得像石头,“‘烛龙’和突厥人,要钓的鱼,从一开始就是我们。”
他忽然停下脚步。
公输翎收势不及,撞在他背上。
眼前,雾稍微散开了一些。
借着极其微弱的、穿透雾气的天光,能看见前面不远处,山体塌陷下去一大片,形成一个黑沉沉的、仿佛怪兽巨口的凹坑。
凹坑边缘,散落着许多废弃的矿石和朽烂的木架。
几条深得吓人的车辙印,从凹坑入口处延伸出来,一路向北,消失在更浓的雾里。
车辙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印子新鲜。
而凹坑入口处,几块巨大的、明显被挪动过的岩石后面,隐约能看见,一点猩红的火星,在浓雾里明明灭灭。
不是火把。
是烟斗。
有人,靠在那几块岩石后面,正在抽烟。
火星每亮一下,就映出一只握着烟杆的、骨节粗大的手。
还有手背上,一道狰狞的、蜈蚣似的旧疤。
陆辰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侧过脸,对公输翎做了个“噤声”的口型,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两个字: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