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听人说的 (第3/3页)
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做茶叶生意的。”
郑毅在脑海里搜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江南商号,没有找到“沈家”这两个字。他对江南的了解本来就有限,茶叶生意更是隔行如隔山。但沈鸢说“做茶叶生意”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自觉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左证。
“你怎么会到北宁城来?”郑毅问。
沈鸢的手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银镯子。
“因为我得罪了一个人。”
“什么人?”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个银镯子转了转,银镯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发出很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门派的人。”她道。
“什么门派?”
沈鸢抬起头,看着郑毅。她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不知道。”
郑毅微微皱了下眉。
沈鸢看到了他皱眉的表情,以为他不信,声音忽然急了一些:“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穿一样的衣服,拿一样的刀,领头的那个人姓……姓什么来着……”
她忽然卡住了,像是那个姓氏就在嘴边,但怎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在抖,手指攥着被面,指甲嵌进了棉布里。
“姓……”她使劲想了想,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姓仇。”她说。
“仇?”
沈鸢点了点头。
“那个领头的人说……说沈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说……说我们沈家不该接那批货。我不知道什么货,我爹从来不在家里谈生意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郑毅说。
郑毅没有追问。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追问,只会让沈鸢把自己重新缩回去。
“你家里人现在在哪里?”他换了一个问题。
沈鸢的手停了。
她看着郑毅,那只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慢慢地、慢慢地灭了。
“没了。”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树叶从高处落下来,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郑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爹,我娘,我弟弟,我大嫂,家里的账房先生,管家,做饭的刘妈……”沈鸢一个一个地数,数得很慢,像是每数一个名字,就要停下来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没有了,“看门的张伯,还有后院那条大黄狗……”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太突然了,像是一面墙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
“连狗都没放过。”她说。
郑毅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鸢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一层冰面底下。冰面很薄,随时都会碎,但她就是不让自己碎。
“四个家兵护送我出来的。”沈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一个死在大门口,背着我的时候被一刀砍在后背上。他趴下去的时候把我摔出去了,我滚到了花丛后面,他们没有看见我。”
她的语速忽然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跑了。我不知道往哪跑,我就往北跑。因为我爹以前跟我说过,往北走,过了江,过了淮,过了河,到了北边,就没有人管你是谁家的了。北边不要路引,北边谁都能活。”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我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他说等他不做茶叶生意了,就带全家搬到北边去,买一片地,养一群羊,再也不跟那些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
“我爹说的北边,不是这里。”
她抬起头,看了郑毅一眼。
“他说的北边,比这里更北。他说北边有草原,有雪山,有跑不到头的荒地。他没见过那些,他就是听人说的。但他信。”
郑毅沉默了很久。
“你跑了多久?”
沈鸢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