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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向西而去(1)

    第一章 向西而去(1) (第1/3页)

    听到李叔的噩耗,是在2019年4月中旬的某个夜晚。

    我正坐在客厅的电脑前,烦躁不安地处理着客户临时安排的工作,忽然挂机的QQ图标开始闪烁,我顺势单击图标。

    “我们都要好好的。”一位名叫“独自等待”的网友,在“李叔之家”QQ群里敲下这7个字。我不免有些困惑,揣测起他的动机来。

    许久不玩QQ了,但QQ帐号一直在电脑上挂机着。这个QQ群,我还有印象,原因在于它跟李叔有关——李叔很喜欢结交石河大学大一学生,并以力所能及的方式给予他们帮助。这个QQ群,便是李叔结交诸多大学生的最佳见证。

    QQ群是某个师弟建的(当时我已毕业三年有余),非李叔本意,但让师兄师弟们互相“联络感情、沟通交流”,是李叔一直以来的心愿,因此李叔并不反对,反而高兴。

    QQ群初建时,不过8-10人,后面陆续增加、扩充到30余人。

    除了李叔,王冬、孟佳伟、范桂林等几个我所熟悉的师哥们,其余20多人我几乎一无所知。虽同受李叔的荫庇,但几乎形同陌路。

    平时群里几乎没人说话,全靠个别人发李叔抱着猫狗的照片活跃气氛。偶有人聊天,我也基本不掺和,对他们的言论也漠然视之。然而这一次,我却有点坐不住。

    “虽然李叔走了,但是我们这个群不能散!”独自等待紧接着又敲下一行字,并配上握拳的emoji表情,接着群里便有几人以相同的“握拳”emoji回应。

    “李叔走了?!”这个念头犹如一声惊雷,让我的不祥预感愈来愈强烈。联想起春节期间,我给李叔发短信、微信,以及电话问候,皆无回应的情形,不免开始惶恐。

    为了确信心底的答案,我赶忙打给许久未曾联系的孟师兄——孟佳伟。大学时,孟师兄待我如兄弟,对我异常关照。孟师兄毕业后,进入一家大型国有煤炭企业在甘肃的分公司,任宣传部科员。因为手脚勤快,人缘也不错,工作没几年,孟师兄就当上了宣传部科长,每年他都有几次去北京总部开会或进修学习的机会。知道我在北京工作,孟师兄每次来京,都要打电话约我叙旧。而后随着日子渐长,各自忙碌,见面的机会便少了。

    “师兄好,我是苏阳,好久不见!”

    “阳阳好啊,最近咋样?”

    电话打过去,彼此寒暄几句客套话,我便直奔主题。

    “李叔是不是过世了,我看QQ群有人说李叔走了……”

    “是的,胃癌晚期。”孟师兄声音开始低沉。

    “什么时候走的?”我不自觉提高了八度,声音里满是惊恐。

    “春节前夕走的,有几个月了……李叔谁也没告诉,就怕麻烦别人,只有自己几个亲戚朋友参加了葬礼,连我都没告诉……”孟师兄声音变得喑哑。

    “李叔怎么这样呢!哎……”对于李叔的自私,我先是生气,继而无限遗憾。想不到,再听到李叔的消息,竟是以这种方式。想起李叔的音容笑貌,想起那时时回荡在耳畔的慈祥的声音,不禁鼻子一酸。

    挂断了电话,我四顾茫然地怔了许久。像是一个遥远的梦终于被打碎,纷飞的气泡四散在天地间,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一阵空虚感便扑面而来。

    对于李叔的过世,我曾设想过种种——患病、终老、意外等等,人的死亡大致如此。人都会老,也都会死,依照自然规律看,李叔必然会先于我离世。我曾亲历过身边亲人的种种难堪:病痛中的折磨、守榻前的煎熬、治疗费的东拼西凑、丧事的披麻戴孝……便对李叔的故去方式分外忧虑——上大学时,李叔待我不薄,而我毕业十年,不仅没有回去看望过,更害怕听到李叔生病或去时的消息。一来怕麻烦,担心李叔成为自己生活的累赘;二来怕别离,不希望听到李叔过世的消息,更不知道该以何种名义去祭拜。

    此时听到李叔过世的消息,我既懊悔又释然,既慨然又遗憾。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过年过节送来问候了,再听不到那个处处为你着想,关心你和你的家人甚于自己的关切声音了,我和李叔终于阴阳两隔……

    在QQ群相册里,怅然若失地翻看着李叔过往的照片,怔怔地盯着其中一张出神。照片上,李叔站在曾经租住的小屋里,带着标志性的墨镜,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狗,微笑地看着镜头,仿佛在和我告别。时间永远凝固在了那个瞬间,而这一瞬间便是永恒。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同时鼓动我做出决定——一个我惦念了许久,却碍于现实的无奈,始终不敢做出的决定。

    “回新疆!回石河!回母校!”

    是的,这就是我心底的声音。我应该义无反顾地抛下现实的一切,买张机票或火车票,直奔那个魂牵梦绕、每每做梦都深陷其中的“戈壁明珠”——新疆石河市。

    然而,现实不是电影,不是小说,眼下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天马行空的“意淫”一番,然后收收心,继续过当下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毅力做一个现实生活中的洒脱者。我有父母要照顾,有孩子要养,我不过是芸芸众生的普通一员……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1个多小时,直到儿子催促我去睡觉,我这才意识到夜已深了,而今晚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客户明天一早要方案,今晚可能又得熬夜了。

    “爸爸还有工作,你先跟妈妈睡吧。”

    儿子听完,只好悻悻地回卧室。然后便听见他向老婆告状:“爸爸又忙工作呢,哼!就让他跟电脑睡吧!”听完儿子的话,我又好气又好笑。

    儿子今年5岁,在北京丰台区一所普惠幼儿园上学。为了方便照顾孩子,我母亲从河北老家过来,从儿子刚刚满月一直照看到现在。期间,我搬过几次家。如今租住的两居室,价格合适,儿子上下学很方便,只是距离市中心有些远,我和老婆上班稍有不便,单程需要1个半小时左右。有时为了早回家,我宁愿在家里加班。

    记不清这是多少次在家加班了,因为做企业营销咨询的缘故,加班已是家常便饭。虽然很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但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要一天24小时待命。客户随时有需求,我们随时要响应。这几年行业内卷加剧,我们所服务的行业客户也压力重重,压力一层层传导之下,作为乙方,我们也不可能轻松到哪里去。

    公司这两年经营业绩不佳,降本增效成了公司应对挑战的举措之一。所谓降本,落实到具体执行层面,便是裁汰冗员,能一个人干的活,绝不招两个人;能招多面手,绝不招“螺丝钉”。极限施压之下,公司每个人的工作几乎都是“过饱和”状态,尤其是业务部门。对公司而言,确实实现了降本增效,但对普通员工来说,为了达成客户服务目标,熬夜、加班便成了家常便饭。很多时候,还要遭受客户的白眼、谩骂,甚至投诉。

    凡是能熬下来的人,几乎都练就了一副“脸皮厚,能抗揍”的身体和过硬的心理素质。但人毕竟不是机器,负面情绪积累多了,早晚会出事。

    待我焦头烂额地完成手头工作,并将方案发到客户微信沟通群后,已是凌晨12点过一刻。此时,儿子和老婆睡得正酣。

    想到早上7点便要出门上班,尽快入梦对我的休息至关重要。然而,一阵左右翻身之后,反而清醒地睡不着。由于经常熬夜加班,不是从何时起,半夜12点一过,我便很难入眠,常常需要折腾1-2个小时才能慢慢入睡。每次睡不了几个小时,又会莫名清醒过来。一看时间不过4-5点钟,距离天亮还早,便只好清醒地闭了眼,假装自己还在睡觉,就这么一直耗到天亮。

    今晚同样如此。

    大脑生物钟的作用,加上新添的“李叔过世”噩耗的影响,导致我比往常更难以入睡。

    今天突然听到李叔的噩耗,过往的种种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复现。想着对李叔的亏欠,继而又想到对家人的亏欠,我不免开始自责起来。

    回想当初要给老婆幸福生活、要给儿子更多陪伴的承诺,总因为各种主客观因素而中断。

    这几年,我脾气越来越差,对家人越来越缺乏耐心。在工作上受的夹板气,总会不自觉地一股脑甩给家人,以致老婆都对我避让三分,母亲也唯唯诺诺;儿子受我影响,脾气也跟着变差,常常对奶奶颐指气使,这让我既气愤又自责。

    尝试过换工作,可最终发现,只要还在咨询行业,哪个公司都一样。为了还算可观的薪水,很多时候,人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

    逃脱不了,给自己放个长假总可以吧?然而,忙不完的工作总会将你的美好愿望扯得粉碎——计划中的年假之旅,多次未成行;加班累积了500多个小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调休一点点过期……

    每天忙忙碌碌,在公司和客户的一次次摧残中,一边给自己“打鸡血”,一边重塑自我。只是,在日复一日、不断突破身体和精神极限的情况下,疾病和35岁职场危机,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找上门。

    就这么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着熬到了天亮。由于身体和大脑没有得到充分休息,早上起床只觉比平时更困乏几分。

    洗漱完毕,穿上外套,刚准备出门,便听到手机一阵紧似一阵的微信消息。我心头一紧,一种被魔鬼支配的恐惧感顿时弥漫全身。极为不情愿打开来看——果不其然,客户对接群里,客户对方案一顿“输出”,措辞严厉,各种不满意,要求立刻修改,并限上午8点半前再提交一版。现在7点半,留给我调整方案的时间只有1个小时。

    昨晚又没睡好,加上连续几日的熬夜加班,被客户各种折磨改方案,我整个人状态很不好。肚子里憋着火,正没处发泄,见客户这么没人性,便气愤地回复一句:“8点半改不出来!”

    “不要找借口,8点半必须出来!否则明天来杭州出差,什么时候改满意了,什么时候回去!”

    看完客户的回复,我心底的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了,连日来积压的怨气,像挣脱束缚的高压蒸汽,一下子将锅盖掀个底朝天——“傻×!”

    两个字打过去,骂爽了,但1分钟后,我已有些后悔。可男人的自尊心和未散失殆尽的快感,阻止了我采取撤回消息的操作。准备“慷慨就义”的我,做好了即将到来的客户、客户领导、公司同事以及部门领导等各方批评与围攻的准备。

    果不其然,5分钟不到,部门领导的电话便打过来了。先是对我的辛苦表示理解,接着又重复唠叨着“顾客就是上帝”之类不疼不痒的话,最后还给我加油鼓气,并不忘“画饼”——承诺“放假+招人”两头抓。

    工作10年,对“画大饼”的事我早已免疫。但跟领导聊完,心情还是平静不少。在领导的争取下,方案提交时间被推迟到了上午11点。领导让我在家改方案,下午再去公司。

    尽管很不情愿,最后还是应承下来。在领导转述完调整意见之后,我便重新坐回到电脑前,继续修改方案。

    在跟领导通电话时,老婆已经出门上班了,儿子也被母亲送进小区附近的幼儿园,这时刚回到家里。听我说上午不去公司了,便赶忙给我做早饭。

    待一碗小米粥、一份土豆丝端上餐桌之后,母亲便招呼我吃早饭。我口头答应着,屁股却丝毫未动。

    调整方案的时间并不宽裕,直到11点过半,在客户无数次催促之下,我才仓促提交了过去。此时,饭菜早已凉透。

    “下午1点半,线上给领导过方案。”方案还没完整发过去,客户便急不可耐地发来一句新的指令。这毫无喘息的节奏,让我感到莫名压抑。

    “别热了,我得去公司了。”母亲打算给我热一下饭菜,却被我制止了。

    “怎么这么忙呢,连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母亲不无心疼地说。

    “客户有病呗!”我一边恨恨的咒骂,一边急急忙忙穿戴衣服。稍加整理,便风尘仆仆地出了门。

    去公司的路上,我提前点了外卖,想着到公司先吃饭。结果到公司屁股还没坐热,客户又来了修改意见。于是吃午饭的时间又泡汤了。

    着急忙慌地二次改完,时间已逼近1点半。客户领导如期上线开始听汇报,结果因为时间仓促,还是出现了几次明显的错误,搞得自己很狼狈。而旁听的部门领导,不仅不帮忙,还各种打着官腔:“这是我们的问题,怪我没把控好方案,回去一定好好修改,明天上午上班前争取再提交一版。”

    他倒是说得轻松,改方案的活,不还得我自己来!说是把控方案,实际不过是个“甩手掌柜”,不给我添乱,就烧高香了。

    除了部门领导,组里原本还有另外两个同事。结果都因受不了超负荷工作,分别于3月前和上周离职了,只剩我一人还在苦撑着。

    我之所以还在坚持,一是因为来公司3年,觉得自己还没到极限,不想轻言放弃;二来对领导“招人”“涨薪”的承诺有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三来,我已三十有二,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没工作或面试频繁被质疑的打击。于是只好一次次隐忍着,挣扎着,痛苦着,在无数次“是去是留”的灵魂诘问下,继续得过且过。

    为了赶在第二天上班前提交方案,我一坐又是一下午+一晚上——直到凌晨1点半,方案才修改完毕。

    按照要求,我先把方案发给部门领导,先征询他的意见。结果等了一刻钟,没有任何回复——说好的“不管多晚,他都会等我”,事实证明,他再次食言了。

    “都这个点了,他应该早就睡得死去活来了。”我暗自揣测着。

    保险起见,我再给领导补上一句话:“怕客户着急,我先发客户了,您有意见的话,我明天一早再更新一版。”

    实际上,根据过往的经验,他基本上不会有任何意见,即便有,也是类似错别字、字体不统一、排版不美观等不怎么重要的小问题。

    一切搞定之后,我才关电脑,准备回家。

    此时办公室空无一人,凳子东倒西歪,诉说着主人的邋遢;办公桌上的半块饼干、瓜子皮,像被遗弃的孤儿;只有白炽灯不知疲倦地照着,慰藉着一个孤单的身影。

    走到门口的外卖置物架,才想起中午定的外卖——我竟再次忙得忘记了吃饭。中午定的面条,此时早已凉透,并坨如石块。懒得再去微波炉加热,便顺手丢进垃圾桶里。

    关闭公司所有的灯光,一切终于归入黑暗。

    夜静得出奇,仿佛整个北京都陷入酣眠,只有我一个人保持清醒。打车回到住所小区,已是半夜3点。阳春4月,夜晚仍有寒意,尽管穿着薄羽绒服,但一股不知名的小风袭来,我仍下意识地打起寒颤。

    回到家,老婆儿子早已熟睡。母亲睡觉比较轻,我刚打开客厅的灯,她便穿着睡衣,睡眼朦胧地从次卧出来。

    “怎么回来这么晚?吃饭没有?锅里还有剩饭,要不要热一热?”母亲话说得很轻,生怕打扰舒适的老婆和儿子。

    “我不饿,不用管我,你赶紧睡吧!”我照旧有些不耐烦。

    母亲见状,只好悻悻地回房间。

    次日是周六,本是可以休息的日子,但根据过往的经验,想要安安静静过个周末是极为奢侈的事情。我无数次默默祈祷周末不要再忙工作,然而这点小小的愿望,最后也会变成奢望——周末时光总是被无数次剥夺。

    这个周末同样如此。

    因为周五晚上再度失眠,导致我在床上一直躺到上午9点,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本想多躺会,客户群里却又来了新的修改意见。我挣扎着爬起来,怕儿子影响我,就将电脑抱到卧室。

    结果,儿子一次次地推门而入,央求我陪他玩。起初我还好言劝慰,但随着儿子一次次不听劝,频繁跑过来打断我,加之本身没睡好,整个人的火气就腾地一下燃烧起来。说的话,由一开始“走开!”“一边玩去!”变为极为不客气的“滚开!”,声音里还夹杂着大吼大叫。儿子由起初的嬉皮笑脸、不以为意,终于变为惊恐、害怕、委屈,然后哭着找妈妈去了。

    老婆见状,一边安抚儿子,一边生气地跑来和我理论,要为儿子打抱不平。

    “你怎么脾气这么大,把火发到儿子身上,算是怎么回事?”

    “我在工作呢,他一次次地过来打扰我,烦死了!”

    “公司没了你就不转了是吧?你是总经理还是董事长啊?还是你一个月挣几百万?你就那么上杆子卖命?”

    一句话差点噎住我,但我口头上不愿认输。

    “我这不都是为了将来吗?不卖力,领导怎么给你涨工资?”

    “你在这家公司几年了,哪年给你涨了?心里没点数吗?”

    这句话又说到我的痛处,在公司三年,领导确实没给我涨过一次薪水。去年底,听从老婆建议,我跟领导提了一嘴,领导口头允诺了,说今年给涨工资,但具体几月份未明说。眼下正值部门用人之际,假如以此“要挟”领导,让领导涨工资,显得我有点“趁火打劫”“不仁不义”,因此我并未追问。

    “你现在挣得多吗?连北京的平均房价都赶不上,买石家庄的房子,也只能交个首付,你图啥呀?”

    “现在赶不上,以后总有机会赶上的。”我继续死犟。

    “你清醒点好不好?马上35岁的人了,还做梦呢!也不知道多为儿子想想。”

    “我怎么没替儿子着想?我之所以卖力工作,不就是为了儿子的将来吗?没有稳定的工作,怎么给儿子攒学费,怎么还房子贷款?”

    “好,你既然说到房子,我问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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