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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向西而去(1)

    第一章 向西而去(1) (第3/3页)

明白了:职场上,哪有什么兄弟情、战友情,一切不过是利益。有利用价值,才会你好我好大家好;没有利用价值,对不起,你要走,我求之不得。

    正在领导愁眉不展的时候,忽然一个电话打进来。领导简单聊了5分钟,便挂断了电话,从他紧缩眉头的表情猜测,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情。

    “你今年的年假还没休吧?”领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是。”

    “你年假有多少天?”

    “按劳动法规定,工作十年以上是10天,但咱们公司只给7天,而且不让一次休完。”显然,我也想借机吐槽一下公司制度。

    “那没办法,还得按公司规定来。这样吧,我请求公司大领导给你特批一下,准你连休7天年假。”领导掐灭第三只烟,然然掸掸身上的烟灰,“你先休息7天,好好调节一下,也趁机再想想。等你休完年假,咱们再好好聊聊。”

    走出领导办公室,我不知道该喜还是忧。虽然换来了7天年假,但年假之后呢?

    经过跟领导的谈话,我对最初离职的坚持似乎有了一丝松动——这可能跟领导允诺的增加2千元工资,外加职位升一升有关——但仍旧摆脱不了我心里的疑云,何况纵然领导的承诺兑现了,可繁重的工作,恐怕仍是时时盘旋在头顶的阴云。是去是留,两者如何取舍,我似乎确实需要再想一想。

    下午没有安排工作,6点一到我便闪人了。回到家,跟老婆说明了面谈的情况,希望听听她的意见。一边是个人发展,一边是为了工作继续忽视家人,她不想代替我回答,便让我自己做决定。

    突然多出来的7天休假,陪家人之外,我似乎也应该先投递简历试试,假如外面有更好的机会,便不用再为去留纠结了。

    当晚更新了招聘网站的个人简历,准备投递试试。可一想到,换新工作还要走一遍繁琐的面试流程,并重新跳入另一份工作的漩涡,心里便一阵压抑,仿佛得了工作PTSD。于是便对自己说:倒不如先给自己放一周假,等节后再做决定。

    本想利用年假,带老婆孩子出去旅旅游,四处走走看看,但老婆说最近忙,没时间,儿子也要上学。好不容易勾起的旅游欲望,被老婆的冷言冷语打湿一地。

    正思忖漫长的一周应该如何度过,忽然便想起来了久久埋藏在心底的那个冲动——再回一趟新疆石河,回到曾经的母校——石河大学,追忆似水流年的同时,再去告慰一下李叔的在天之灵,送去自己迟到许久的告慰。这么想着,我忽然便激动起来。

    跟老婆说了我的想法,本以为她会阻拦——毕竟,撇下老婆孩子,自己一个人跑到遥远的新疆逍遥快活,显得我这个做爸爸和丈夫的太不合格——但老婆表情却十分淡定。她体谅我的心情,也不想过度干涉。

    “想去就去吧,去散散心也好。”

    有了老婆的支持,我的顾虑顷刻烟消云散。

    接着,我开始制定出行计划:先坐火车去乌鲁木齐市,见见当地的大学同学;接着再去石河,逛母校,拜访周老师,顺便看望朋友;最后再去李叔墓地祭拜。如果一切顺利,周日我便可以坐飞机回到北京。

    这些年,国内大兴高铁,城市与城市之间铁路提速。原本需要10个小时的火车,在复兴号与和谐号的带领下,缩短为6小时,甚至4个小时,人们出行的效率大大提升。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新疆省内以及连接省外的铁路并没有赶上这份福利。中国第一条连接甘肃兰州市与新疆乌鲁木齐市的“兰新高铁”虽于2014年12月底全线通车,但相较于全国密集的高铁网络来说,这条线路的运力并不算大。复兴号列车开进新疆,要到2019年12月份,而更宏伟的“乌喀高铁”工程要到2025年以后。

    回母校是临时起意,因此准备并不充分。查看订票软件才发现,第二天的机票奇高,虽然全程只有4个多小时,但2千元的起步价还是令我望而生畏。再看火车票,也并不充裕,而更使我惊讶的是,直达的车次,仍旧是10年前那两趟——Z69和Z179,一个全程超31小时,一个全程超38小时。想不到,一切仿佛跟十年前一样。

    当然,除了直达,还多了几趟中转列车,大部分是高铁转普快,基本都是在兰州、太原或西安转车。能直达,肯定首选直达,因为中转不仅要上上下下,而且要在中转站停留半小时至2个小时,实在麻烦。

    想着路远时间久,要乘坐就舒服点。结果查询发现,硬卧和软卧早已售罄,只剩下1张硬座和数张无座。抱着侥幸的心理,我试着下单了仅存的一张Z69车次硬座,在等待数秒之后,没想到竟然订票成功,我不免露出一丝惊喜。不过连续坐30多个小时的火车,我还是需要一点心理建设,因为自从大学毕业后,再没有这样漫长的经历了。

    遥想当年上学时,买上无座票,在拥挤的车厢里,就这么凑活着,一路熬下来,也是常有的事情。当下的有座,与上学时的艰辛比起来,要好上很多了。何况,随着移动互联网、智能手机、移动充电宝等的发展,长途旅行的乏味早就可以写入历史教科书了。

    车票是第二天上午10点20分从北京发车,到乌鲁木齐的时间是第二天晚上5点45,整整31小时26分钟——真是一次漫长的旅程!

    而这样的旅程,我曾在睡梦中无数次经历过——是的,毕业10年了,我还会时不时梦到,那个要跨越千山万水,才能去往的大学校园。而在每一场梦境当中,又总以火车为主要场景,或赶火车去学校报道,或乘坐火车回老家过假期——火车载着我的怀念和羁绊,载着我回到那个温暖又熟悉,亲切又陌生的大学校园……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老婆照常去上班,母亲照常送儿子去幼儿园,一切都跟平时一样。所不同的是,我要暂时离家一周。

    拉着行李从小区出来,心情既轻松又沉重,想象着跟家人一周的分离,不免有一丝不舍。尽管有时候出差,也有这种情况发生,但让我再经历一次,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

    为了赶火车,不得已又坐上了地铁早高峰。所谓“高峰”,人流量往往很大。好在7号线的次站,人不算多,往往还有不少空座位。再往后的站点就没这么幸运了,常常需要在地铁开门的一瞬间冲上去,才有可能抢到1-2个空位。地铁座位争夺战是一场残酷的“你有我无”的游戏,胜者有机会闭了眼,舒舒服服地坐到目的地站点,而败着则只能站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内,及早寻得一处安身之所,或扶或依,或打盹或刷手机,随着人流越发拥挤,艰难地度过一段难熬的旅程。

    如此熙攘的人流,也只有北上广等一线大城市才有这样的景象。由于北京人流量太大,这几年地铁线路不断增加,至今已经高达20多条,里程数也突破600公里,成为连接西至门头沟石厂、东至通州潞城、南至大兴天宫院、北至昌平天通苑的地下交通大动脉。地铁线路七横八纵,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地下交通网络。免不了使人惊呼一声:北京主城区地下要被掏空了!

    即便如此四通八达,即便如此熙熙攘攘,北京地铁却依旧亏损着,每年需要数十亿财政补贴,才能维持正常运营。这种现象在全国数十座有地铁的城市当中,并非罕见。统计全国的地铁运营情况,除了深圳、济南等个别城市实现了正向现金流,绝大部分城市的地铁都处于亏损状态。可即便如此,各地兴建地铁的热情依然不减。

    高铁也是类似的状况。不过,高铁是全国大工程,随着高铁提速、高铁网络越发密集,以及人流量的不断增长,实现盈利或可预期。

    一路上这么瞎琢磨着,不知不觉也便来到北京西站了。我看下时间,差不多9点40分。因为是首发站,火车可以提前半小时上车,这意味再过10分钟,我就可以坐上西去的火车了。想想马上就要踏上回母校的旅程,内心忽然泛起一丝小激动——想不到一别竟十年,再重逢我已中年!

    这几年,随着票务系统改革,凭身份证就可以直接上车,省去了取票和验票的麻烦;同时,因为地铁站出口和火车站进站口打通,也省了二次安检的麻烦。这样既提高了出行的效率,同时也让人们出行多了一份安心,少了一丝焦虑。

    出地铁,扫身份证进火车站,跟着自动扶梯上楼,寻找对应的候车室,一套流程下来,才不过花了5分钟。

    候车室共有4个检票口,Z69在1号、2号检票口。尚未开始检票,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显示为黄色“正在候车”字样。但闸机口前前面却站满了人,并且由前及后,直线一字排开,一只延伸到队尾,接近热水间的位置。人流两旁是稀稀疏疏的两排暗红色透空不锈钢靠凳,上面也坐满了候车的人。每个人都带着大包小包,有行李箱,有编织袋,有双肩包;有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有20多岁的年轻情侣,有半白头发或谢顶的面容沧桑的老人——因为目的地是新疆,自然也少不了穿着民族服饰、带着无沿平顶礼拜帽的维族面孔:或浓眉、八字胡的青年男子,或棕色卷发、鼻子高挺的年轻妇女,或皱纹深陷、浓密络腮胡子的维族老人。

    与众多的汉族面孔相比,他们仿佛异类。不了解的人会生出好奇或芥蒂,了解的人却会笑面相迎。维族或汉族,或者其他什么民族,大家的出发地可能不一样,但像是无数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滴,暂时汇聚到这个叫做“北京西站”的溪流里,然后逆流西上,前往自己的目的地,或归乡、或探亲访友或寻找生活的出路。

    在候车室稍作调整,偌大的候车厅便响起Z69开始检票的广播,对应检票口上方电子屏“正在候车”黄色字也跟着变为绿色的“正在检票”,人群随即开始蠕动。队伍行进的速度,取决于前方人行李的多寡、刷身份证的快慢以及故障率。

    我所在的队伍多少出了一点状况,好在整体行进速度不慢。跟着人流出了闸机口,又顺着扶梯下到月台上,便对照着电子指示屏,寻找对应的15号车厢。跟随门口聚集的10余名乘客,经列车员验过身份证后,我便拉着行李箱登上目标车厢。

    我的座位是59号,按照每节硬座车厢可容纳100余人计算,差不多是车厢中间的位置。至于是否靠窗,就要看运气了。长路漫漫,有个靠窗的位置很有必要。虽然因此牺牲了脚下舒展的空间和出入的便利性,但有小桌板可倚可靠,且能四望窗外的景色,以舒缓眼睛,消除疲惫,自然更使人欢喜——若恰好是四人座,更是上天一大恩赐了——不仅得了空间,更得了出入便利。

    循着墙上的数字,很轻松便找到了座位——很可惜,不是理想的四人座,而是六人座。不过是中间位,挨着小桌板,这多少使我稍感安慰。

    靠窗坐在我旁边的是个带粉色无框眼镜的年轻女孩,看打扮和样貌,估计20岁上下。一头乌黑的长发,用黑色橡皮绳扎着马尾,头发侧面扎着一只粉色的漂亮蝴蝶结。许是早上刚洗过头,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氤氲在头发周围。女孩穿着卡其色棉上衣,端坐在座位上,盯着小桌板上的平板电脑——里面正播放着某部古装偶像剧,女孩带着白色的无线耳机,边看边痴痴地笑。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齿,给人一种清爽的健康感。

    随着车门关闭,列车缓缓启动。原想上个厕所,可面对拥挤的横七竖八或站、或依、或蹲或坐,或抱着行李,或背着挎包,乌泱泱的人流,我开始无限犹豫起来。短短几十米距离,竟像翻山越岭,每挪一步,都要惊动三五个人,他让出一寸空间,我前进半寸脚步。要避免磕碰或撞到其他人,十分考验闪转腾挪的本事,更需要极大的耐心。

    回座位颇费了一番劲儿,加上车厢里空气不流通,我穿着薄羽绒服感到一阵燥热。敞着怀不足以完全散热,我便把羽绒服脱下,垫在腿上。坐定之后,忽觉有些口渴,便拿起矿泉水,准备喝上一口。结果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加上没掌握好呼吸,一仰头,嗓子便被呛到了。嘴巴下意识地吐到前方,引得对面的三人,下意识往自己身上瞅,并齐刷刷地拿眼神盯我。好在水吐得不多,大部分都流到了我的羽绒服上,很小的一部分溅在跟前的地板上,并不及对面三人的腿脚。

    我正对面的中年女子见状,赶忙从桌子上的一个食品袋里掏出一包抽纸,麻利地抽出几张递给我,让我擦水渍;对面靠窗的中年络腮男则拿起一个小金橘,一边剥皮,一边微笑着看戏;对面靠过道的那个染着一头棕色爆炸头的男孩,则在得知真相后,继续低头玩吃鸡手游。

    大家从五湖四海汇聚于这样一列火车,一列车厢,本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初看是缘分,但细看也不过是无数原子随机的碰撞与组合。都是匆匆过客,即便目的地相同,即便相邻而坐,即便一路上友好地聊天、打牌,甚至互相分享美食和见闻,但下车之后,依然各自归程,从此再无交集。现实不似电影,没有那么多因缘际会,因此大家都很坦然,不奢求一段美好的姻缘,也不留恋于须臾的缘分,只享受当下,只在意此刻的放松和欢愉。

    围绕着每张小桌板的,都可以看成是一个临时组成的小群体,或四人一组,或六人一队,尤其在漫长的路途中,聊着聊着,大家便会放下芥蒂,彼此熟络起来,进而互释好感,你吃我一个橘子,我分你一把瓜子。如此,漫长的旅途也便不显得过于无趣了。

    10年前,手机不那么智能的年代,我曾多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一桌人在打牌、唠嗑的时候,30多个小时的旅途不知不觉便过完了。我以为这次远行,还会重温曾经那些让人愉悦的片段,然而最终却发现,自己想多了。

    如今,人手一部智能手机,你能想得到的娱乐方式,几乎都可以在手机里找到:游戏、短视频、社交、音乐等等。并且随着5G的普及,看高清视频,随时网上冲浪已经不成问题——并且,有些火车还提供免费Wifi。如今,乘坐火车长途旅行,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单调,需要和周围的人临时建立联结,才可以抵消枯燥和乏味。每个人都变成了一座孤岛,每个人也都成了一个封闭的世界。你与旁边的人看似紧挨着,但实际上你们之间的沟壑却宽广无比。

    随着火车平稳运行,车厢里的人开始各忙各的事情,玩游戏、看电影、刷新闻、看小说、闭目养神等等,大家或带着耳机,或声音调低,彼此互不打扰。耳畔除了火车前进时,车轮和铁轨撞击的“哐哐”声,便只剩安静的世界了。窗外的喧嚣渐次远去,城市的高楼一点点被火车劈开,然后溃散遁逃,而后是遥远且寂寥的群山和稀稀落落的村庄,庄家的绿色在苍茫的空气中显得灰暗,阳光正好,但四野灰蒙蒙一片。

    对于久居城市的人来说,窗外的景色虽然新鲜,但看多了难免单调无趣。偶尔闪过的一条溪流或蜿蜒的湖泊,才能重新勾起人们张望的兴趣。在最初的新鲜感渐渐退却之后,我便拿出手机,准备看电影。

    车厢里偶有说话的声音,但整体保持静谧,大家也基本互不打扰。每一段火车旅程的开始,基本都是这样的,除非有社交能力极强的人,喜欢广交朋友,且善于调动情绪,否则车厢里基本都是“死水一潭”。

    5-6小时之后,当火车停靠在陕西省靖边站之后,情况似乎有了一些变化。这变化可能跟大家都累了,想换个方式,也可能跟各自的手机、平板等电子设备电量不足,急需充电有关。总之,我们同在一个小桌板前的六人渐渐有了一些变化。而这些变化让我重新找到了曾经坐火车上大学时的一些温暖片段。

    靖边站停车3分钟,六人也乘火车短暂的休息,各自活动开来。有的伸个懒腰,闭眼揉揉太阳穴;有的摘下眼镜,借窗外远眺,舒缓眼睛;有的趁手机充电的空挡,跟旁边的人攀谈起来……

    车厢里的人更是千姿百态,有趴在小桌板上睡觉的;有仰着头打哈欠的;有打牌斗地主的;也有站累了,趁机找个空挡一屁股坐在地上刷短视频的……

    也许是旅途太过无聊,也许是羡慕别人打牌玩得尽兴,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同桌三个人,包括我在内,竟被邀约打起牌来。

    起初,由我、对面的中年妇女以及她旁边靠窗的中年络腮男三人一起打斗地主。因为大家互相不认识,刚开始多少有点拘束。但随着边打边闲聊,几局过后,大家都渐渐放松起来。我把口袋里的巧克力分享出来,其他两人也不推辞。为了回馈我的热情,他们也把各自的食物分享出来,中年妇女塞给我一包苏打饼干,中年络腮男则递给我一把小金桔。

    陌生人之间的戒心往往可以通过这种愉悦的方式消解,对于如此漫长的旅程来说,与其独自寂寞,倒不如和陌生人组成暂时的亲友关系,这样旅途才不至于无聊,而时间也便不再枯燥。

    中卫开始,火车每到一站,便有陆续下车的人,车厢会稍微松散一些。尽管也有同样上车的人,但列车越往西去,下车的越多,上车的反而越来越少。

    而随着火车如长龙一般穿行在西北广袤的大地上,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换花样,开始逐步展现出属于西北的粗犷和萧瑟气质。

    窗外是苍茫的沟壑纵横,蔓延的山脉起伏,仿佛古老的文明在低声述说历史。火车用铁轨丈量着华夏广袤的土地,将文明的火种在天南海北间传递,所经之处,便见红砖绿瓦、绿水青山。我的脑袋里有火车西行的地图,但无法精确评估火车在地貌上行进的轨迹。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林,映照在车窗上,仿佛跳动的精灵,释放出无数耀眼的火花。太阳已经显出西斜的影子,而此时此刻正奋力将温暖送给万物。

    车程过半,我才想起来要跟新疆的大学同学打声招呼。十年未见,甚是想念,不知道他们如今都过得怎么样,是否还会记得我,又会对我这次的突然造访怀有怎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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