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庙难安 (第1/3页)
残雨敲破庙,冷风穿骨寒。
江寒蜷缩在堆满干草的墙角,身上的粗布长衫沾满血污与黄沙,铁剑横放在膝头,锈迹斑斑的剑鞘被雨水浸得发暗。他连日未曾合眼,一闭眼,便是那道凛冽的刀光,那个挎着弯刀、络腮胡间藏着笑意的汉子。
梦里还是荒漠落日,黄沙漫卷,伊刀走在他身侧,弯刀斜挎腰间,步伐沉稳,声音粗哑却温和:“江寒,往前再走十里,就是青石镇,到了镇子,我便与你分道,江湖路远,各自保重。”
他想开口应一声,想问问伊刀要去往何处,想问问这半日相伴,为何能让他记到如今。可梦里的风太大,卷着黄沙遮了视线,再睁眼时,伊刀的身影渐渐模糊,刀光散了,笑意淡了,只剩下漫天血色,还有那具倒在绣金楼首领剑下,再也不曾动弹的身躯。
“刀哥……”
江寒猛地惊醒,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呢喃,破庙里只有风雨声,空荡荡的,没有刀光,没有粗哑的嗓音,更没有那个只陪了他半天的汉子。
他死了。
那个萍水相逢、同行不过半日,连全名都未曾告知的刀哥,死了。死在绣金楼首领金绣衣的手下,死在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那一刻。
江寒抬手抚上自己的肩头,那里还留着伊刀推开他时的力道,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刀客的粗犷气息。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黄沙堵住,闷得发疼,一遍遍地在心底嘶吼,一遍遍地否认。
不可能。
不过半天的缘分,不过是荒漠里偶遇的同行人,他怎么会为了救自己,赔上性命?
他怎么可能,真的死了?
雁门关外的荒漠,刚过暮春,依旧风沙肆虐。
江寒自千夜石阵一别后,便孤身独行,拒绝了苏清鸢同行的提议,也拒绝了武林各派的招揽。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绝的独行剑客,腰间悬着寒芒铁剑,走遍荒漠与江湖,只为守住千夜前辈的遗愿,肃清残存的邪祟,也为了抚平心底那抹化不开的孤独。
家破人亡的痛,千夜前辈离世的憾,早已刻进他的骨血,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人面对风沙与杀机,从不曾想过,会在这片荒芜的大漠里,遇见伊刀。
那日午后,风沙渐歇,落日将黄沙染成暖金色,江寒刚解决掉三名绣金楼的探子。
绣金楼是近半年崛起的邪派组织,比当年的金鹰阁更为狠辣,楼主金绣衣武功阴毒,善用绣金软剑与淬毒绣针,手下门徒皆着绣金黑袍,行事肆无忌惮,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江寒此前坏了绣金楼劫掠商队的好事,斩杀了他们的分舵主,自此便被绣金楼列为必杀之人,一路追杀不断。
方才的缠斗中,江寒肩头中了一枚绣金针,虽及时逼出毒血,却也内力耗损大半,腿脚有些发软。他靠在一块青石旁,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伤口,刚想调息片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刀鞘碰撞声,由远及近。
江寒瞬间警觉,右手搭在剑柄上,抬眼望去。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黄沙尽头走来。那人约莫三十余岁,身材魁梧,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布满浅淡的伤疤,一张方正的脸,络腮胡浓密,眉眼粗犷,眼神却十分清亮,腰间挎着一柄弯刃长刀,刀身古朴,没有华丽的装饰,刀鞘是普通的牛皮所制,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刀客独行,腰间刀,脚下路,一眼便知是江湖中人。
那刀客走到青石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江寒包扎的肩头,又扫了眼地上三具绣金楼探子的尸体,粗声开口:“绣金楼的人?你惹上他们了?”
声音沙哑,带着西北汉子的浑厚,没有恶意,反倒有几分关切。
江寒微微点头,没有多言,他向来不喜与陌生人打交道,江湖险恶,萍水相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刀客却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扔给江寒:“这里面是金疮药,比你那布条管用,绣金针的毒虽逼出来了,伤口不妥善处理,容易发炎,荒漠里缺医少药,耽误不得。”
江寒下意识接住皮囊,入手温热,里面的药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是上好的金疮药。他抬头看向刀客,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多谢,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姓伊,名刀,旁人都叫我伊刀。”刀客咧嘴一笑,络腮胡间露出一口白牙,爽朗又随性,“我就是个四处游荡的刀客,没门没派,走到哪儿算哪儿,刚好路过,见你这边有打斗声,过来瞧瞧。”
伊刀。
江寒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简单,直白,如同他的人一样,利落干脆。他打开皮囊,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清凉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确实比他胡乱包扎要好上许多。
“我叫江寒。”他难得主动报上姓名,算是回应这份善意。
“江寒?”伊刀挑了挑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是前些日子在雁门关外,破了千夜石阵,杀了金鹰阁阁主墨渊的那个寒剑客?”
江寒微微颔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果然是你!”伊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江湖上都传你年纪轻轻,武功高强,心怀大义,今日一见,果真不假。绣金楼这群杂碎,无恶不作,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们,我在西北闯荡,见过不少他们犯下的恶事,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伊刀说话直来直去,没有丝毫拐弯抹角,那份对绣金楼的厌恶,发自内心,不似旁人那般带着功利与算计。
江寒沉默着包扎好伤口,站起身,握紧铁剑,便要继续前行。他不想连累旁人,绣金楼的追杀如影随形,多一个人同行,便多一份危险。
“你这是要去青石镇?”伊刀跟上他的脚步,与他并肩走在黄沙上,弯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我刚好也往青石镇去,顺路,咱俩同行一段?荒漠里不太平,除了绣金楼,还有马贼劫匪,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江寒脚步顿住,想拒绝,可对上伊刀真诚的眼神,那句“不必”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孤身太久了。
自十七岁家破人亡,他便独自一人踏遍江湖,见过人心险恶,见过尔虞我诈,从未有人这般毫无所求地靠近他,这般直白地给予善意。千夜前辈的大义,苏清鸢的相助,皆是源于父辈旧交与江湖大义,可伊刀不同,他与自己素不相识,不过偶遇,便愿同行相伴。
最终,江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落日西沉,黄沙漫漫,两道身影并肩走在荒漠中,一前一后,一静一动。
江寒话少,一路沉默,只是握紧手中铁剑,警惕着周遭的动静。伊刀话也不多,不像其他江湖人那般喋喋不休,只是偶尔提醒他避开流沙坑,留意脚下的碎石,或是从怀里掏出两块干硬的麦饼,递给他一块:“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绣金楼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麦饼干硬,难以下咽,可江寒咬了一口,却觉得比以往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暖心。
他接过麦饼,低声道了句“多谢”。
“谢什么,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伊刀咧嘴笑,大口咬着麦饼,声音含糊,“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刀法还算过得去,最看不惯那些欺负人的恶徒,绣金楼这群人,滥杀无辜,劫掠商旅,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迟早要遭报应。”
江寒一边吃着麦饼,一边听他说话,偶尔应上一两句。
伊刀说,他自幼在西北长大,父母被马贼所杀,后来拜了个老刀客为师,学了一身刀法,师父去世后,便独自闯荡江湖,惩恶扬善,居无定所。他说他不喜江湖门派的束缚,就喜欢这样无拘无束,走到哪儿,便管到哪儿的闲事。
他说,他见过太多独行客的孤独,也见过太多江湖人的冷漠,所以遇到能帮的人,便伸手帮一把,不求回报,只求心安。
江寒静静听着,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从未与旁人说过自己的孤独,也从未想过,会有人懂这份独行的孤寂。伊刀的出现,像一束暖光,照进他冰冷的世界,不过片刻,却足够珍贵。
两人一路同行,从落日西沉,走到暮色四合。
荒漠的夜晚来得快,寒风渐起,伊刀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拾了些干草,点起一堆篝火,火苗跳动,驱散了些许寒意。
江寒坐在篝火旁,运转内力调息,伊刀则守在一旁,擦拭着他的弯刀,刀身被篝火映得发亮,刀法沉稳,一看便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好手。
“江寒,我看你内力耗损严重,肩头还有伤,待会歇息片刻,天亮再走。”伊刀一边擦刀,一边说道,“青石镇还有十里路,以我们的速度,天亮前就能到,到了镇上,我便与你分开,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江寒睁开眼,看向伊刀,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
不过半日的同行,不过几个时辰的相伴,他却早已将这个粗犷豪爽的刀客,当成了这段孤寂路上的同伴。
“你要去哪里?”江寒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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