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7章 展台对望似见镜中故人来 (第3/3页)
很严肃,混浊的老眼里闪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惧:“阿贝,你是好人家的孩子,但有些人不想让你活。那块玉佩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
“苏州。”齐啸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像是想从那两个字里咂摸出什么别的味道来。然后他微微欠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薄,纸质上乘,印着“齐氏纱厂·齐啸云”和一行小字地址,没有头衔,没有称谓,简洁到近乎冷淡。
“冒昧问一句,姑娘贵姓?”
“我姓……”贝贝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养父的药罐子、闪过养母半夜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背影、闪过乌镇渡口那个被雾气吞没的清晨——她的名字是他们给的,她不能连这个都藏起来,“我叫阿贝。贝是贝壳的贝。”
齐啸云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没有递出去的名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展厅里的喧哗声、脚步声、洋人叽里咕噜的交谈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根绷得极细的弦。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名片放回口袋,点了点头,转身朝他母亲那边走去。
贝贝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又抬头看了看齐啸云离去的背影——他在人群中走得很稳,肩膀微沉,脊背挺得笔直。走到母亲身边时低头说了句什么,那位鬓簪白花的妇人忽然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展厅的距离,直直地看向贝贝。
那道目光和齐啸云的一模一样——困惑的、审视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老妇人看了她很久,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对一位从未见过面的故人致意。
贝贝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屈膝礼。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她从来没有学过任何礼仪,但此刻她的身体自己做出了这个反应,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有人曾经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向长辈行礼。她不知道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膝盖弯下去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酸涩感。
“阿贝小姐。”
那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白净而寡淡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职业化的笑意。他递过来一张请柬,紫色的,封面上没有烫金没有印花,只在右下角盖了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
“我家主人今晚在望江楼设宴,为本次博览会的获奖艺人庆功,想请您赏光。”
“你家主人是?”贝贝接过请柬,没有立刻打开。
“赵老板。沪上生意人都知道的赵家。”男人笑着,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出某种精致的、冰冷的质地,像一枚被打磨得极薄的瓷器,“我家主人特别交代了,说阿贝小姐的绣品里有股子江南水乡的灵气,他想当面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他说完微微欠身,重新戴上墨镜,转身消失在人群中。贝贝打开请柬,里面只有一行字——“赵公馆·望江楼,晚七点,请阿贝小姐赴宴。”字是手写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每一个收笔处都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她合上请柬,抬起头。展厅里人群依然熙熙攘攘,齐啸云和那位老妇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幅《水乡晨雾》还挂在深蓝丝绒的背景墙上,灯打在水面的绣纹上,波光粼粼,仿佛真有风吹过。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条走廊的另一端,另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那幅绣品前,手指紧紧攥着齐啸云的袖口,脸色白得像纸。
“啸云哥。”莹莹的声音在发抖,“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姑娘……长得像我阿爸?”
齐啸云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展厅角落里那个穿着月白衫子的身影上。她正在低头看手里的请柬,辫梢的红头绳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红色,是辟邪的颜色。她在防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当年莫家二小姐夭折的时候,没有人见过尸骨。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姑娘,有一双和林姨一模一样的眼睛。